和菜头:我才是龙泉寺住持

关于龙泉寺的PR文章实在是看到烦了,难得这种烂文章在网上流行了两年之久,看来智商欠费急需充值的人实在太多。既然大家如饥似渴地转发,那么,我也只能大慈大悲地开示如下:

1、微信他爹张小龙没有因为开发微信而感觉到痛苦—

事实上,他乐在其中而且乐此不疲。开发一款产品,从一个构思到实现,从实现到市场接受,从市场接受到流行,从流行到引爆,从引爆到稳定增长,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张小龙做过Foxmail、QQ邮箱,他清楚地知道这个过程的漫长和艰难。而他享受这个过程,是因为他本质上是一个孤独的人。从无到有创造一样新东西,是孤独的人最喜爱的事情。如果他感到痛苦,那么他就会离开家门投入人群;如果他投入人群,那么他就不可能有时间去打磨产品,也就不会有微信,不会有QQ邮箱,不会第一时间有Foxmail。要知道,最早的几个Foxmail版本,是张小龙在读研究生的时候一个人独立完成的。

2、微信他爹张小龙并没有因为开发微信感到痛苦而把资料“撕得粉碎”—

人们倾向于把天才和疯子画等号,但人人都缺乏对疯子的真切认知,所以往往把情绪化当作是疯子的行为特征,进而推出天才都是情绪化的。而张小龙最大的个性特点就是情绪稳定,不单是某时某刻稳定,而是时时刻刻情绪曲线呈一条水平直线,极少有波动的时刻。在他开心和难过的时候,嘴角的上下波动角度不超过10度,也就是说,用肉眼很难区分他的情绪是高还是低。所以,他不会做出把资料“撕得粉碎”这种情绪化的行径。对于他来说,最冲动的行为不过是半夜三点把车子开到荒郊野地,摇下车窗,用最大音量播放摇滚CD。而我要补充一个细节:如果他真有什么想法,他会立即在手机上记录下来—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就是一个纯粹依赖电子产品为生的人。也就是说,他不会把自己的想法打印下来,弄在纸上,装订成资料。按照他的话说,那是“相当土鳖”的行为。对了,他也几乎不用PPT,如果可以的话,他直接打开一个记事本文档在会议上做投影。

3、微信他爹张小龙开发微信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任何龙泉寺僧侣的启发,并没有发生顿悟—

没有什么龙泉寺的僧人,也没有什么扫地僧,更没有什么顿悟。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一个绝世高手处于极度的精神困惑之中,思虑梗阻,于是偶然来到一间古寺,三言两语被一位无名僧侣点化,火光电闪之间突然心念通达,下山就完成了惊世之作—这不是生活,这是档次极低的网络修仙小说。只有智力上的懒惰,和精神上的匮乏,才会愿意相信有这种戏剧性的事件发生。

一个产品在用户和市场发出明确信号之前,没有一位产品专家能提前知道做得对或者不对。你就算把全世界的和尚都叫来,每人点化一句,哪怕每人念三天经文,也不会有任何用处。用户想要一匹更快的马,和创造者造出世界上第一辆汽车之间,把全世界所有的和尚、道长、神父、阿訇都填进去,也无法弥合其间的鸿沟,制造出一条来自心灵感悟的通路,可以洞见用户需求和实际产品之间的连接。

有的只有忍耐、煎熬、反复、摸索、尝试和无穷无尽的失败。认为扫地僧点化这种事情很有道理的人,把智力上的努力理解为某种灵光一闪,这其实是对人类智慧的侮辱。把艰辛的创造过程,天真的理解为一瞬间的感悟,相信世间总是存在快车道,总是存在公园后山的小门,可以无需等待,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达成目标。于是,就把自己的人生等同于买彩票,为此缴纳一辈子的智商税。

如果你要相信张小龙是受了龙泉寺某位僧人的点化而产生了创造微信的灵感,那么,有且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是龙泉寺的住持。因为起码我提供过无数错误的思路给张小龙,每次他否定掉一个,那么就距离真理更加近切。好了,你现在可以称我为“方丈”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用藏文称呼我为“堪布”。或者,用我最喜欢的头衔:好运街仁波切。

4、关于佛教—

以佛教的高冷程度,如果微信他爹张小龙当年真的向一位大师请教。那么,大师的回答多半是:“痴儿,放下吧,那都是妄念。”大师在意的是个人的精神痛苦,怎么可能在意一个产品的废存呢?大师又不姓马,也没有一亿股腾讯股票可以捐赠慈善。我们如果诚实一点,那么我们甚至应该承认,如果大师看到了微信已成,每天人们都泡在上面,群里刷红包,朋友圈里晒自拍,估计会感到非常不愉快,因为这是贪嗔痴的放大而不是缩小。等到大师听说张小龙决定让用户用完微信立即就走,估计会大笑着跌下禅床,为这个决定高兴不已。

这才是佛教。

我个人不大理解为什么网上有那么多关于龙泉寺的PR文章,每篇文章都要用张小龙偶遇扫地僧作为开篇。龙泉寺有一班高材生,能够编程,做机器人,画条漫写段子,这在佛教里属于“工巧明”,五明之一,是一种巧善罢了。使用网络,编制程序,用漫画卖萌吸引信众,这在佛教里属于“方便法门”。而无论是工巧明还是方便法,都不等于是佛法,只是佛法的广告部而已。

所以,天天在微信里看见有人拿龙泉寺僧众的学历、文凭和计算机说事,让我觉得不可理喻。如果佛教当真以解决世间的科技问题为主要手段,印度不应该是科技强国么?当年阿黑麻的哥疾宁又如何能南侵印度,夷平寺庙,把超戒寺的石头都扔进了恒河?某些寺庙计算机水准那么高超的话,为什么不是他们而是宗萨仁波切主持84000法门项目,在全世界范围内录入所有佛教经典和所有主要语言的译本呢?为什么我到现在为止,在Appstore都没有看到一个可以供佛教信众设定每日修行功课,持咒计数,彼此砥砺的APP呢?

那么,最后的问题就来了:

当一个和尚为做不出一款佛教App而痛苦万分的时候,他把资料撕得粉碎,请问,他应该去哪里找人点化,当下顿悟呢?

【文/和菜头  微信号:槽边往事(ID:bitsea)】

·氧分子网(http://www.yangfenzi.com)延伸阅读:

分享给您的好友:

您可能还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