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天普大学王培:图灵测试是人工智能的标准吗?

科学就是一个可以被证伪的学说。任何一个科学论述,都要能够被实验检验。比如说,要科学地解释定义什么是自我意识,其本质就是设计一个实验。比如观察动物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时候的行为,是寻找镜子后面的另一只动物,还是知道镜子里就是自己。通过做类似的实验,我们可以判断,猫、老鼠、猴子等等有没有自我意识。

美国天普大学王培:图灵测试是人工智能的标准吗?

人工智能领域中,最重要的概念就是智能。但什么样的实验能够定义”智能“这个概念?大家常常利用图灵测试这个实验来定义有没有智能。但这一定义真的合适吗?真的有利于人工智能的发展吗?有没有更好的实验定义?这篇文章深入讨论了这个问题。

——文小刚

文/王培(美国天普大学计算机与信息科学系)

随着人工智能成为热门话题,“图灵”(Alan M. Turing,1912.6.23~1954.6.7)这个名字也逐渐广为人知。一个常见的说法是把他提出的“图灵测试”作为人工智能的标准或定义,并以此为由称他为“人工智能之父”。我下面要反驳这种说法,理由是:

(1)这个说法不符合人工智能的史实;

(2)把图灵测试作为人工智能的定义是不恰当的;

(3)其实图灵本人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无意贬低图灵对人工智能的重大贡献,只是试图澄清一些误解,并指出这些误解在当前人工智能讨论中所造成的问题。我不希望这些问题被错误地算在图灵名下。

一、图灵和人工智能到底是什么关系?

图灵大概是最早认识到“计算机”除了完成数值计算之外还能从事其它智力活动的人之一,并且是第一个对此进行了系统思考和深入分析的。有证据表明,他早在1941年就开始考虑在计算机上实现“智能”(或者说“思维”,在这个讨论中这两个词差别不大)的可能性了,并在1948年写了以“智能机器”为题的报告,尽管他最广为人知的有关著述是在1950年发表的《计算机器与智能》[1]

在这篇历史文献中,图灵开宗明义地要大家考虑机器是否能思维的问题。为了避免“思维”一词在解释上的混乱,他主张只要计算机在语言行为(对话)上和人没有明显差别,就应该算是“能思维”或“有智能”了。这就是后来所称的“图灵测试”。他认为可以编制一个“儿童”程序,然后对其进行教育以达到成人的智力水平。图灵自己在1948年曾和朋友合作设计过一个国际象棋程序,但在他1954年去世之前没能把他关于智能机器的设想充分展开。

艾伦·麦席森·图灵(Alan Mathison Turing)

艾伦·麦席森·图灵(Alan Mathison Turing) 

“人工智能”作为一个研究领域,公认是在1956年夏的达特茅斯会议上形成的。这个只有十来个人参加的会议不但给这个领域取了名,而且涌现了其主要奠基人:麦卡锡、明斯基、纽维尔、司马贺。这四个人,以及他们分别在斯坦福、麻省理工、卡内基梅隆建立的研究中心,主导了这个领域前几十年的研究方向。他们远比图灵更有资格被称为“人工智能之父”,而图灵更适合被称为“先行者”。

比名号更重要的是:这几位对智能的理解和图灵有重要的差别。他们当中没有一个是以“通过图灵测试”作为自己研究工作的目标的,并且都或明或暗地对这个测试表示过不以为然。在达特茅斯会议的计划书中,人工智能问题被说成让计算机的行为符合人们对智能行为的认识。以此为起点,主流人工智能一直是以“让计算机解决那些人脑能解决的问题”为工作定义和划界标准的,而并不要求系统的具体行为和人不可区分。以计算机围棋为例,“把棋下好”和“把棋下的和人下的一样”是两个不同的研究目标。出于这种考虑,在主流人工智能文献中提到图灵测试时,一般都是只承认其历史价值,而否认其对研究工作的现实指导意义的。就在不久前,世界上最大的人工智能协会AAAI的机关刊物《人工智能杂志》的2016春季号还出了一期专刊来讨论图灵测试的各种替代方案。

以通过图灵测试为目标的对话程序一般称为“chatbot” 。这个词和机器人(robot)一词相近,故常被译作“聊天机器人”,但其实应当译作“聊天程序”,因为它们都是专用软件,而非专用硬件。这类工作在历史上长期被大部分人工智能研究者视为旁门左道或哗众取宠,其中最著名的例子的是魏增鲍姆在1966年编写的“伊莉莎”(ELIZA)。这个程序只凭一些简单的花招就使得很多使用者相信他们是在和一个人对话,以至于后来产生了“伊莉莎效应”这个概念,专指一个计算机系统的使用者和观察者以拟人化的思路解释系统的行为,因此赋予了该系统许多它本来根本不具有的品质。这种现象在对“阿尔法狗”的评论中又一次得到了充分展现。近来,主要拜深度学习所赐,聊天程序的研发终于被接纳成了主流人工智能的一部分,而图灵测试在这个领域中自然是一个恰当的标准。但尽管如此,这个标准也不能推广到人工智能的其它子领域。因此,至今以通过图灵测试为目标的工作仍只占人工智能领域中很小的一部分。

美国天普大学王培:图灵测试是人工智能的标准吗?

二、图灵测试哪里不对了?

反对图灵测试的意见来自若干不同的方向。

主流人工智能既然是以“解决那些人脑能解决的问题”为目标,自然是要“解题能力”越高越好,而不在乎“解题行为”是否和人一样。如果对某个问题有更适合计算机的解决办法,那为什么还一定要像人脑那样做呢?图灵已经预料到,要通过他的测试,计算机要会装傻和撒谎才行,因为在某些方面(如算数)能力太强就不像人了。《人工智能杂志》专刊所提到的替代图灵测试的主要理由也是它往往鼓励系统采用欺骗手段,而非真正展现其认知能力。

香农(对,就是创建信息论那位)和麦卡锡在1956年的一篇文章中提出图灵测试的缺点是:“在原则上”它可以通过查一张列出所有问题和相应答案的清单来做到,因此和我们关于思维的直观不符。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随着计算机硬件的发展,现在的一些“智能系统”的确是按这个“原则”构建的。哲学家塞尔的“中文屋”思想试验也是假定一个计算机可以用这个平淡无奇的办法通过图灵测试,而他以此论证真正的(强)人工智能不可能实现。

如我在《当你谈论人工智能时,到底在谈论什么?》中解释的,“人工智能”固然是要造“像人脑那样工作的计算机”,但关于“在哪方面像人脑”的不同看法已经将研究引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图灵测试是要计算机在行为上像人,而主流人工智能是要在解决各种问题的能力上像人甚至超过人。这两种研究都有价值且有相互联系,但并不是一回事。这正是主流人工智能不接受图灵测试的根本原因。

我自己的研究目标既非再现人类行为,也非达到或超越人类问题求解能力,而是让计算机遵循人所体现的信息加工原则。我认为这个原则就是“在知识和资源不足时适应环境”(详见《王培专栏|人工智能:何为“智”?》,而其它具体的“思维规律”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根据这个原则,一个智能系统的行为(输出)依赖于它的经验(输入)。由于一个人工智能系统不会有和人类完全相同的经验,它就不会有和人类完全相同的行为,即使其输入-输出关系和人的基本一样。因此,我的系统不是以通过图灵测试为目标的。比如说,它对一个问题的回答取决于系统自身对此问题知道些什么,而不是一个普通人对此问题知道些什么。

艾伦·麦席森·图灵(Alan Mathison Turing)语录

三、图灵错了吗?

在这个问题上最令人哭笑不得的一点是:图灵从来没有建议过把他的测试作为“思维”或“智能”的定义。

尽管图灵的文章《计算机器与智能》被广泛引用,但很多人可能只看了他开头介绍“模仿游戏”(即后来被称为“图灵测试”)的那一部分。我这么说是因为他的下面一段话很少被提到:

  “难道机器不会做某些应该被说成思维但和人所做的很不同的事吗?这是个很有力的反对意见,但我们至少可以说,如果能够成功地玩模仿游戏的机器可以被构造出来,我们无需为这种反对意见而烦恼。”

这段话说的很明白:图灵把通过他的测试作为“能思维”的充分条件,而非充分必要条件(也就是定义)。这就是说和人行为一样必是能思维,但和人行为不同也未必就不算思维。在1952年参加BBC的一个广播节目时,图灵明确表示他没有试图给“思维”下一个定义,而只是想在人脑诸多性质之间“划一条线”,来区分那些智能机器需要具有的和那些不需要具有的[2]

既然图灵没有给“思维”或“智能”下定义,而人工智能的领军人物们也没有接受这个测试,那“图灵测试是人工智能的定义”是谁说的呢?这大致是一些对人工智能半懂不懂的人士的贡献,而好莱坞也难逃其咎。一旦这个简单易懂的说法传播开来,大概谁也拿它没有办法了,更不要说图灵英年早逝,没机会反复辟谣了。

综上所述,在主流人工智能历史上,图灵测试从未被接受为标准或定义,而图灵也不是人工智能主流研究规范的奠基人,尽管他的观点的确对很多人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图灵测试的弊端是“和人的行为完全一样”不应被当作“智能”的必要条件。虽然实际上图灵从来也没有这个意思,他的文章的确给了不少人这种误解。

尽管如此,我仍认为图灵对人工智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体现在下列方面:

  • 他是最早明确指出“思维”和“智能”可能在计算机上实现的人,并且清醒地看出智能机器不会和人在一切方面都相同。比如在《计算机器与智能》中,他认为一个智能机器可能没有腿或眼,这就是说一个靠轮子运动和靠声纳感觉的机器人完全可能有智能。与此相反,至今仍有不少人以为真正实现人工智能的唯一办法是全面地、忠实地复制人的一切。尽管图灵测试把这条线画的离人太近,但总是一个有意义的开端。
  • 在《计算机器与智能》中,他分析并驳斥了9种对思维机器的反对意见。从那时(1950)至今,对人工智能的反对意见层出不穷,但细细看来都不出他的预料,只是具体表述“与时俱进”了而已。尽管图灵当年的反驳没有彻底解决问题,他的预见性仍令人惊叹。就冲这一点,他的文章就没有过时。
  • 他认为我们应当设计一个通用学习系统,并通过教育使其拥有各种具体技能。与此相反,主流人工智能系统的能力仍主要来自于初始设计,即使目前的“机器学习”也仅限于某种特定的学习过程(详见《计算机会有超人的智能吗?》)。如果他没有那么早去世,人工智能可能会有一条不同于达特茅斯诸君所引领的路线。

在我看来,图灵的主要局限是没有看到躯体和经验对概念和信念的重要影响。一个没有腿和眼的机器人完全可以有智能,但是不会有和人类完全相同的思想,因此也就不会有和人类完全相同的行为,即使我们只关注其语言行为也是如此。如果这个系统的智力足够高,它的确可能靠对人类的知识通过图灵测试(所以这个测试可以作为智能的充分条件),但这不应该是我们说它有智能的唯一依据。

艾伦·麦席森·图灵(Alan Mathison Turing)

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以上分析的目的不仅仅是澄清历史事实,更是要据此评说目前的状况。

把图灵测试作为人工智能的标准或定义直接导致了对这一领域成果评价的片面化、肤浅化、娱乐化。既然一个计算机系统不可能在所有方面同等水平地和人相像,那么聚焦于其外在行为的似人程度就意味着忽略其内在机制的似人程度。在最近的新闻和讨论中不难发现这一倾向的种种表现:

  • 以聊天程序的蒙人水平来评价其智力,
  • 以人的智商标准来评估计算机智力发展水平,
  • 以高考成绩来衡量计算机智能,
  • 以在作曲或绘画上“以假乱真”的本事来体现人工智能的创造力,
  • 以似人的“面部表情”或“肢体动作”来表现机器的“感情”。

这些工作不能说毫无意义,但仍是主要靠伊莉莎效应来赢得承认,即靠观众想“只有聪明人能这么做,现在这个计算机做到了,所以它一定聪明”,而完全忽略这些行为在计算机中的产生机制,尤其是它们和系统设计、以往经历、当前情境等因素的关系。比如说,尽管有理由认为一个人工智能系统可能有情感机制和审美能力(详情以后再说),那也不意味着它注定会“美我们之所美”、“爱我们之所爱”。贾府上的焦大是不爱林妹妹的,但这不说明他没有爱憎。实际上如果他表现出爱她,那反而不是真感情了。既然贾宝玉的情感和审美标准不能推广到其他人,有什么理由认为人类的情感和审美标准可以推广到其他智能物种呢?

一个领域的成果评价标准如果是不合适的,后果会很严重。不但研发工作会被误导,公众的期望也会落空,而且会错过真正有价值的方向。在人工智能领域中,这仍然是个大问题。

参考文献

[1] Alan Turing, 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 Mind 49: 433-460, 1950

[2] Alan Turing, Richard Braithwaite, Geoffrey Jefferson, Max Newman, Can Automatic Calculating Machines Be Said To Think? A broadcast discussion on BBC Third Programme, January 14, 1952

【来源: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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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机器能思考吗?---1950年图灵的一篇里程碑式的论文说道:

    1936年,图灵向伦敦权威的数学杂志投了一篇论文,题为“论数字计算在决断难题中的应用”。在这篇开创性的论文中,图灵给“可计算性”下了一个严格的数学定义,并提出著名的图灵机”(Turing Machine)的设想。“图灵机”不是一种具体的机器,而是一种思想模型,可制造一种十分简单但运算能力极强的计算装置,用来计算所有能想像得到的可计算函数。”图灵机”与”冯.诺伊曼机” 齐名,被永远载入计算机的发展史中。1950年10月,图灵又发表了另一篇题为”机器能思考吗”的论文,成为划时代之作。也正是这篇文章,为图灵赢得了”人工智能之父”的桂冠。

    英国现代计算机的起步是从德国的密码电报机——Enigma(谜)开始的,而解开这个谜的不是别人,正是阿兰·图灵,一个在计算机界响当当的人物,可与美国的冯·诺依曼相媲美的电脑天才。在他短暂的生涯中,图灵在量子力学、数理逻辑、生物学、化学方面都有深入的研究,在晚年还开创了一门新学科—— 非线性力学。

    图灵英年早逝。在他42年的人生历程中,他的创造力是丰富多彩的,他是天才的数学家和计算机理论专家。24岁提出图灵机理论,31岁参与COLOSSUS的研制,33岁设想仿真系统,35岁提出自动程序设计概念,38岁设计”图灵测验”。这一朵朵灵感浪花无不闪耀着他在计算机发展史上的预见性。特别是在60年代后当然,图灵最高的成就还是在电脑和人工智能方面,他是这一领域开天辟地的大师。为表彰他的贡献,专门设有一个一年一度的”图灵奖”,颁发给最优秀的电脑科学家。这枚奖章就像”诺贝尔奖”一样,为计算机界的获奖者带来至高无上的荣誉。而阿兰·图灵本人,更被人们推崇为人工智能之父,在计算机业十倍速变化的历史画卷中永远占有一席之地。他的惊世才华和盛年夭折,也给他的个人生活涂上了谜一样的传奇色彩。

    阿兰·图灵,1912年6月23日出生于英国伦敦。其祖父曾获得剑桥大学数学荣誉学位,但他父亲的数学才能平平。因此,图灵的家庭教育,对他以后在数学及计算机方面的成就并没有多少帮助。小时侯的图灵生性活泼好动,很早就表现出对科学的探索精神。据他母亲回忆,3岁时,小图灵就进行了他的首次实验,尝试把一个玩具木头人的小胳膊、小腿掰下来栽到花园里,等待长出更多的木头人。到了8岁,他更开始尝试写一 部科学著作,题目为《关于一种显微镜》。在这部很短的书中,天才儿童图灵拼错了很多单词,句法也有些问题,但写得还能让人看懂,很像那么一回事儿。在书的开头和结尾,他都用同一句话”首先你必须知道光是直的”作前后呼应, 但中间的内容却很短,短得破了科学著作的记录。图灵曾说 :”我似乎总想从最普通的东西中弄出些名堂。”就连和小朋友们玩足球,他也能放弃当前锋进球这样出风头的事,只喜欢在场外巡边,因为这样能有机会去计算球飞出边界的角度。他的老师认为 :”图灵的头脑思维可以像袋鼠一样进行跳跃。” 图灵是个天才。他16岁就开始研究爱因斯坦的相对论。1931年,图灵考入剑桥大学国王学院,开始他的数学生涯,研究量子力学、概率论和逻辑学。在校期间,图灵还是现代语言哲学大师维特根斯坦班上最出色的学生。他对由剑桥大学的罗素和怀特海创立的数理逻辑很感兴趣。数理逻辑的创建,主要源于古希腊克里特岛上有个叫爱皮梅尼特的”智者”,他说 :”所有的克里特岛人都说谎”。我们可以把它简化为:”我说的这句话是假话”。这就出现一种两面都无法自圆的怪圈:如果他没有说谎,那他这句话是错的,他是在说谎;如果他真的在说谎,那他说自己在说谎是对的,所以他又没有说谎。罗素和怀特海把它从逻辑、集合论以及数论中驱逐出去,最后又想尽办法归入《数学原理》之中。

    图灵一上大学,就迷上了《数学原理》。在1931年,著名的”哥德尔定理”出现后(该定理认为没有一种公理系统可以导出数论中所有的真实命题,除非这种系统本身就有悖论),天才的图灵在数理逻辑大本营的剑桥大学提出一个设想 :能否有这样一台机器,通过某种一般的机械步骤,能在原则上一个接一个地解决所有的数学问题。大学毕业后,图灵去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攻读博士学位,还顺手发明过一个解码器。在那里,他遇见了冯·诺依曼,后者对他的论文击节赞赏,并随后由此提出了”存储程序”概念。图灵学成后又回到他的母校任教。在短短的时间里,图灵就发表了几篇很有份量的数学论文,为他赢得了很大的声誉。

    在剑桥,图灵可称得上是一个怪才,一举一动常常出人意料。他是个单身汉和长跑运动员。在他的同事和学生中间,这位衣着随便、不打领带的著名教授,不善言辞,有些木讷、害羞,常咬指甲,但他更多地以自己杰出的才智赢得了人们的敬意。图灵每天骑自行车上班,因为患过敏性鼻炎,一遇到花粉,就会鼻涕不止,大打喷嚏。于是,他就常常在上班途中戴防毒面具,招摇过市,这早已成为剑桥的一大奇观。图灵的自行车经常半路掉链子,但他就是不肯去车铺修理。每次骑车时,他总是嘴里念念有词,在心里细细计算,这链条也怪,总是转到一定的圈数就滑落了,而图灵竟然能够做到在链条下滑前一刹那停车,让旁观者佩服不已,以为图灵在玩杂技。后来图灵又居然在脚踏车旁装了一个小巧的机械记数器,到圈数时就停,歇口气换换脑子,再重新运动起来。

    1936年,图灵向伦敦权威的数学杂志投了一篇论文,题为《论数字计算在决断难题中的应用》。在这篇开创性的论文中,图灵给”可计算性”下了一个严格的数学定义,并提出著名的”图灵机”(Turing Machine)的设想。”图灵机”不是一种具体的机器,而是一种思想模型,可制造一种十分简单但运算能力极强的计算机装置,用来计算所有能想像得到的可计算函数。装置由一个控制器和一根假设两端无界的工作带(起存储器的作用)组成。工作带被划分为大小相同的方格,每一格上可书写一个给定字母表上的符号。控制器可以在带上左右移动,它带有一个读写出一个你期待的结果。外行人看了会坠入云里雾里,而内行人则称它是”阐明现代电脑原理的开山之作”,并冠以”理想计算机”的名称。这篇论文在纸上谈了一把兵,创造出一个”图灵机”来。但现代通用电脑确实是用相应的程序来完成任何设定好的任务。这一理论奠定了整个现代计算机的理论基础。”图灵机”更在电脑史上与”冯·诺依曼机”齐名,被永远载入计算机的发展史中。

    图灵机理论不仅解决了纯数学基础理论问题,一个巨大的”意外”收获则是,理论上证明了研制通用数字计算机的可行性。虽然早在100年前的1834年,巴贝奇(Chark Babbage,1792~1871)就设计制造了”分析机”以说明具体的数字计算,但他的失败之处是没能证明”必然可行”。图灵机理论不仅证明了研制”通用机”的可行性,而且比世界上第一台由德国人朱斯(K·Zuze)于1941年制造的通用程序控制计算机Z-3整整早5年。这不得不使人惊叹这一理论的深刻意义。

    正当图灵的理论研究工作进一步深入时,战争爆发了。他被派往布雷契莱庄园承担”超级机密”研究。当时的布雷契莱庄园是一所”政府密码学校”,即战时的英国情报破译中心。在这座幽静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里,表面上鸟语花香、人迹罕见,其实每天都有12000多名志愿者在这里夜以继日地工作,截获、整理、破译德国的军事情报,有些结果甚至直达丘吉尔首相本人手中。在这里,图灵被人们称为”教授”,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当时德国有一个名为”Enigma”(谜) 的通信密码机,破译高手们绞尽脑汁也难以破解。这个难题交到了图灵手中,他率领着大约200多名精干人员进行密码分析,其中甚至还包括象棋冠军亚历山大。分析和计算工作非常复杂,26个字母在”Enigma”机中能替代8万亿个谜文字母。如果改动接线,变化会超过2.5千万亿亿。最后多亏波兰同行们提供了一台真正的”Enigma”,图灵才凭借着他的天才设想设计出一种破译机。这台机器主要由继电器构成,还用了80个电子管,由光电阅读器直接读入密码,每秒可读字符2000个,运行起来咔嚓咔嚓直响。它被图灵戏称为”罗宾逊”,至今没人能搞懂图灵究竟如何指挥它工作。但”罗宾逊”的确神通广大,在它的密报下,德国飞机一再落入圈套,死无葬身之地。

    1945年,图灵带着大英帝国授予的荣誉勋章,来到英国国家物理研究所担任高级研究员。两年后,图灵写了一份内部报告,提出了”自动程序”的概念,但由于英国政府严密、死板的保密法令,这份报告一直不见天日。1969年,美国的瓦丁格(Woldingger)发表了同样成果,英国才连忙亮出压在箱底的宝贝,终于在1970年给图灵的报告”解密”。图灵的这份报告后来收入爱丁堡大学编的《机器智能》论文集中。由于有了布雷契莱的经验,图灵提交了一份”自动计算机”的设计方案,领导一批优秀的电子工程师,着手制造一种名叫ACE的新型电脑。它大约用了800 个电子管,成本约为4万英镑。1950年,ACE电脑就横空出世,开始公开露面,为感兴趣的人们玩一些”小把戏”,赢得阵阵喝彩。图灵在介绍ACE的内存装置时说:”它可以很容易把一本书的10页内容记住。”显然,ACE是当时世界上最快、最强劲的电子计算机之一。

    1946年,在纽曼博士的动议下,皇家学会成立电脑实验室。纽曼博士是皇家学会会员,又是当年破译小组的成员,正是他对”赫斯·鲁宾逊”的制造起了关键作用。皇家学会的这一新实验室不在伦敦,而是设在曼彻斯特大学,由纽曼博士牵头负责。1946年7月,研制基金到位,纽曼博士开始招募人选。阿兰·图灵也在次年9月加盟电脑实验室。一时间,曼彻斯特大学群英会萃。实验室设在一幢维多利亚时代的老房子里,条件十分简陋,但因图灵他们的到来,也算是蓬荜生辉了。在1948年6月,这里造出了一台小的模型机,大家都爱叫它”婴儿”(Baby)。这台模型机用阴极射线管来解决存储问题,能存储32个字,每一字有32位字长。这是第一台能完全执行存储程序的电子计算机的模型。

    到了1949年10月,各项改进工作都已展开,夹在两层存储器之间的自动控制系统已正常运转,并能在程序的控制下,实现磁鼓和阴极射线管存储单元间信息交互。图灵设计出一些协同电路来做输入和输出的外设。有关电动打字设备也是图灵通过老关系从他战时供职的外交部通信部门弄过来的,其中甚至包括一个战后从德国人那里收缴来的穿孔纸带键盘。这样,整个模型机已大功告成。在整个试验阶段,大家忙上忙下。1949年底,模型机交付给曼彻斯特当地的一家叫弗兰尼蒂(Ferranti)的电子公司,开始正式建造。1951年2月完工,通称”迈可1型”。它有4000个电子管,72000个电阻器,2500个电容器,能在0.1秒内开平方根、求对数和三角函数的运算。比起先前的模型机,”迈可1型”功能更为齐全,静电存储器的内存容量已翻倍,能存256个40位字长字,分别存在8个阴极射线管中,而磁鼓的容量能扩容到16384个字,真是一项了不起的工程。

    与冯·诺依曼同时代的富兰克尔(Frankel,冯氏同事)在回忆中说:冯·诺 依曼没有说过”存储程序”型计算机的概念是他的发明,却不止一次地说过,图灵是现代计算机设计思想的创始人。当有人将”电子计算机之父”的头衔戴在冯·诺依曼头上时,他谦逊地说,真正的计算机之父应该是图灵。当然,冯·诺依曼问之无愧,而图灵也有”人工智能之父”的桂冠。他俩是计算机历史浩瀚星空中相互映照的两颗巨星。

    早在1945年,图灵就提出”仿真系统”的思想,并有一份详细的报告,想建造一台没有固定指令系统的电脑。它能够模拟其他不同指令系统的电脑的功能, 但这份报告直到1972年才公布。这说明图灵在二战结束后就开始了后来被称 为”人工智能”领域的探索,他开始关注人的神经网络和电脑计算之间的关联。

    1950年,图灵又来到曼彻斯特大学任教,同时还担任该大学自动计算机项目的负责人。就在这一年的十月,他又发表了另一篇题为《机器能思考吗?》的论文,成为划时代之作。也正是这篇文章,为图灵赢得了一顶桂冠–“人工智能之父”。在这篇论文里,图灵第一次提出”机器思维”的概念。他逐条反驳了机器不能思维的论调,做出了肯定的回答。他还对智能问题从行为主义的角度给出了定义,由此提出一假想:即一个人在不接触对方的情况下,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和对方进行一系列的问答,如果在相当长时间内,他无法根据这些问题判断对方是人还是计算机,那么,就可以认为这个计算机具有同人相当的智力,即这台计算机是能思维的。这就是著名的”图灵测试”(Turing Testing)。当时全世界只有几台电脑,根本无法通过这一测试。但图灵预言,在本世纪末,一定会有电脑通过”图灵测试”。终于他的预言在IBM的”深蓝”身上得到彻底实现。当然,卡斯帕罗夫和”深蓝”之间不是猜谜式的泛泛而谈,而是你输我赢的彼此较量。

    1951年,图灵以他杰出的贡献被当选为英国皇家学会会员。就在他事业步入辉煌之际,灾难降临了。1952年,图灵遭到警方拘捕,原因是他是一个同性恋者。与其他一些智慧超群的人物一样,图灵在个人生活方式上也”与众不同”。当时,人们对同性恋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宽容,而是把这种行为当作一桩伤风败俗的罪孽。事情的败露是这样的,当时有一位叫琼·克拉克(Joan Clarke)的姑娘爱上了图灵,图灵也对对方很有好感,并向对方求婚,琼欣然接受。但不久,图灵自己退缩了,告诉琼,他是同性恋者。在1948年,图灵就由于同性恋倾向,离开了当时属于高度保密的英国国家物理实验室(NPL)。但也有人说,图灵是被英国军事情报部门”开除”出去的,对于这位天才的离去,许多人怅惜不已。

    1952年3月31日,图灵更因为和曼彻斯特当地一位青年有染,被警方逮捕。在法庭上,图灵既不否认,也不为自己辨解。在庄严的法庭上,他郑重其事地告诉人们:他的行为没有错,结果被判有罪。在入狱和治疗两者中间,图灵选择了注射激素,来治疗所谓的”性欲倒错”。此后图灵开始研究生物学、化学,还和一位心理医生有很深的交往。那时,他的脾气已变得躁怒不安,性格更为阴沉怪僻。1953年3月,他因为接待过一位被英国警方注意的挪威客人,成为警方的目标,甚至去希腊度假时也被跟踪。

    1954年6月8日,图灵42岁,正逢进入他生命中最辉煌的创造顶峰。一天早晨,女管家走进他的卧室,发现台灯还亮着,床头上还有个苹果,只咬了一小半,图灵沉睡在床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这一次,图灵是永远地睡着了,不会再醒来……经过解剖,法医断定是剧毒氰化物致死,那个苹果是在氰化物溶液中浸泡过的。图灵的母亲则说他是在做化学实验时,不小心沾上的,她的”艾伦”从小就有咬指甲的习惯。但外界的说法是服毒自杀,一代天才就这样走完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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