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声:厉鬼推动日本历史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我们都知道,那是人民推动的;“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打了败仗以后,好些日本人也拥有了这种史观,虽然把创造侵略历史的动力完全推给了军国主义一小撮。不过,毕竟是日本,见仁见智,也可以有各种看法,例如井泽元彦主张:日本的历史是“怨灵”推动的。

何谓“怨灵”?井泽说:人死于非命,不幸而亡,若变作“怨灵”,就会对人世施加坏作用。译成中国话,何止是冤魂,分明是厉鬼。被称作“天才学者”、“怪人学者”的小室直树也赞同厉鬼作祟的说法,说:日本史重大局面总是被厉鬼左右,抛开厉鬼就搞不懂日本的历史。

变成厉鬼,被活人祭祀,伏惟尚飨,民俗学家柳田国男认为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生前地位高,或者有什么出色的才能;再是被处以流放或死刑,留下执念。像我们的窦娥,在日本算不上厉鬼。最有资格的是屈原,但他不为害人间,所以人们对于他,与其说是祭祀,不如说是纪念。关羽倒是成了神,却是保佑世人发财的。周武王灭殷,并没有斩草除根,把遗族移封宋国,供养阴魂,这应该是厉鬼信仰的原型罢。

(传说中的日本鬼怪)

厉鬼作祟本来由民俗学提起。人能像植物枯死那样自然地死去是最好的。夭折、病故、被暗杀或处死都不是完美的死,冤魂就不去该去的地方。这冤魂好似半成品,怀恨自己未完成,还不能完全成为死人,试图复活,给活人以恐怖。活人想方设法阻止其复活。哲学家梅原猛拿来冤魂以至厉鬼的概念,当然并不是相信它存在,而是把人们对厉鬼的恐惧、信仰及安魂的意识和历史相结合,从日本人的精神层面解读日本历史,被称作厉鬼史观。奈良有一座法隆寺,始建于7世纪,那里的西院伽蓝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木建筑群,旅游奈良值得去看看。1972年梅原猛发表《被隐藏的十字架》,语出惊人:当权者恐惧圣德太子的厉鬼,重建这座法隆寺,是为他安魂。1973年出版《水底之歌》,又标新立异,论说柿本人麻吕死于刑罚,变成了厉鬼。

梅原猛年届九十岁,自1992年在《东京新闻》上连载随笔,一周一篇,迤逦至今,打算写到死。日本人的这种持之以恒真令人佩服,有这种忍与韧,才可能卧薪尝胆。岁月不居,这期间首相换了十五六个,但报纸照样办,梅原猛照样写,也许新首相又被他拿来当题材。他把2005年1月至2007年4月的部分结集,由文艺春秋出版,就叫作《神与厉鬼》。自道:当时被很多学者反对,而今在媒体及学界几乎已成为定说。1980年,当记者的井泽元彦依据《水底之歌》创作了一个很穿越的历史推理小说《猿丸幻视行》,获得江户川乱步奖。1985年转身当作家,自1992年撰写《逆说日本史》,类似松本清张的《清张通史》。所谓逆说,就是唱反调,立论不费事,自圆其说则基本靠推理。在大众社会讨生活,唱反调、出怪论是最简便的媚俗手段,招揽粉丝全不费功夫。把学者的论说加以通俗化,自有普及之功,却也庸俗化。井泽元彦“丰富和发展了”梅原猛学说,弄得梅原猛苦笑,说“你把我没解释的地方都解释到了”。

譬如参拜靖国神社这件事。井泽元彦认为厉鬼信仰是日本古来的信仰,遗留到近代、现代,靖国神社也是明治政府担忧前途才祭祀厉鬼的。小室直树听了,当面夸奖他:这应该是你的发明。小室接着说:“衔恨而死的恶灵在靖国神社被当作英灵祭祀,被国民感谢,因此转化为保护国家的善灵。这就是靖国神社的逻辑。”小室以前曾写到战败后昭和天皇不说那场战争搞错了,也因为说这种道歉话,为“圣战”而死的人们就变成厉鬼作祟。这些解释听来挺有趣,但或许首相们担心这么说,一部日本史就变成闹鬼的历史,所以还不曾拿来当借口。

古时中国人给日本起名叫倭,记载“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作百余国”。8世纪初元明女皇在位的时候觉得不好听,改“倭”为“和”,而且用两个字,又加个“大”字,就叫作“大和”。可见这个“和”并非取平和、和谐的意思。圣德太子制定十七条宪法,第一条“以和为贵”。井泽元彦说这位圣德太子发现了佛教、儒教、基督教都没有的和的思想,而和的思想即来自厉鬼信仰。战争是你死我活的,非分出个胜败不可,败者抱怨而衔恨,就变成厉鬼。为了压根儿不产生厉鬼,日本重视和。

历史上到底有没有圣德太子这么个人物,并无定论。据说他是用明天皇的皇子,出生在马厩前,取名厩户,那一年可能是公元574年。从小信佛,跟崇佛派的苏我氏灭掉反对接受佛教的物部氏。大约十九岁时崇德天皇被暗杀,推古天皇即位,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圣德太子摄政,为日本国的定型做出伟大的政治业绩。制定冠位十二阶(用帽子的颜色区分官职大小),派出遣隋使,又颁布十七条宪法,“以和为贵”、“笃敬三宝”(佛、法、僧)云云。修建佛寺,使佛教文化在日本兴隆,以致被说是中国南岳慧思禅师转世。不过,他不是和平主义者。执政即委任胞弟为将军出兵朝鲜半岛,但才到日本海边上这位皇子就病倒了,不久身亡,再起用另一位皇子,却又死了老婆,接连受挫,不得不罢兵。为攻略海外,国内就需要以和为贵罢。有好多妃子,生了不少子女。622年病故。

也许是因推古天皇太长寿(在位592—628),终于没当上天皇。圣德太子这个尊号是9世纪以后叫开的。日本历史上有六位天皇的谥号里有德字,都属于非正常死亡。这个德,既非佛教的“圣德无量”,亦非儒教的“天下有德者居之”。所谓万世一系,当天皇的绝对条件不是德,而是血统,即天照大神的子孙。谥以德字,是一种安魂法。圣德太子未死于非命,怎么也变成厉鬼呢?原来他死后二十二年,儿子山背大兄王争夺皇位,被权臣苏我氏袭击。据《日本书纪》记载,家臣劝他逃亡东国,兴师还战,但他不肯以一身之故,烦劳万民。全家自缢。从此断了香火,梅原猛说,圣德太子就变成日本历史上最大的冤魂。重建法隆寺,这是座咒术设施,圣德太子的厉鬼被封闭在救世观音像中,不可能作祟。日本现今祭祀圣德太子的神社有一百零五社,散在各地,不可谓多,但显示了信仰的抽象化与普遍化。

对于日本人来说,神无所谓善恶,而是有超人的强力,置之不理就为害,用酒食祭祀,使之转化为正能量。这就是神道。呜呼尚飨的厉鬼不仅有政治人物,还有文学、文化方面的大家。例如学问之神菅原道真、文学之神柿本人麻吕、戏剧之神市阿弥、茶道之神千利休,都死于非命。这似乎是执著于思想、献身于艺术的人往往逃脱不了的命运。他们往往鄙视权力,不肯被御用,成为政治牺牲品,冤魂化为厉鬼,使当权者恐惧,被祭奉为神,或成为某行当的始祖神。京都是政治权力的中心,冤魂厉鬼也就多,乌泱乌泱的,为抚慰并镇服它们,京都举行各种壮观的祭祀活动,形成了京都文化,也成为日本文化的特色。譬如八坂神社的祇园祭,正名是祇园御灵会。恒武天皇把早良皇太子流放淡路,立嫡子安殿亲王为皇太子。早良在前往淡路的船上愤激而死。恒武天皇晚年被早良的冤魂缠身,修建神社为他安魂。祇园祭就是为早良以及平安时代初那些无辜被流放的人们安魂,当然,如今已完全是一种招徕游客的观光活动。

平安时代(8世纪末至12世纪末)四百年间厉鬼横行,朝廷设置阴阳寮,负责安魂。近年借漫画、影视出了名的安倍晴明就是寮长官。阴阳道是大杂烩,以易经的阴阳五行说为基础,参杂了空海和尚从大唐取回来的密教以及《宿曜经》(印度占星术汉译),还有儒教的谶纬说、日本固有的民间信仰,用来降伏厉鬼。日本有三种神社为数最多,分别管五谷丰登、武运长久、学问及考学,即稻荷神社(约两万座)、八幡宫(约一万五千座)、天满宫(约一万余座)。这天满宫祭祀菅原道真。如今他以中止遣唐使一事被日本人特别推崇,在平安时代是一大厉鬼,而且为学术界一致认可。菅原出身于书香门第,对政治体制不满,主张引进中国科举制,不拘出身用人材。得宠于宇多天皇,遭藤原氏忌恨。宇多天皇退位,醍醐天皇继位,藤原基经构陷他谋划用女婿篡位。菅原被谪迁,凄凄惨惨,两年后死在大宰府。二十年后,醍醐天皇的皇太子暴卒,谣传是菅原的冤魂所为。醍醐天皇赶紧丢掉了惩处菅原的诏书。两年后皇孙又死了,五年后雷击清凉殿,劈死了几位大臣。醍醐天皇吓出病来,匆匆让位,一命呜呼。害怕菅原道真这厉鬼,人们在京都的北野祭祀他,尊称天神,修建大神殿(北野天满宫,是雪中赏梅的好去处)。最终被追封正一位,居万人之上了。用井泽元彦的话来说,“让厉鬼心情舒畅,这就是使日本文化发达的动力”。

人们不仅将菅原道真供奉为神,而且编篡《古今和歌集》,并收入他的两首咏远谪边地的作品,为这位学问之神安魂。比《古今和歌集》早一百年,7世纪中叶编篡的《万叶集》也是用来安魂的。“万叶”是什么意思呢?说法不一,或曰所收的歌多如树林的叶子,或曰叶即世,意思是“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曹丕《典论》)。柿本人麻吕是后世歌人敬奉的歌圣,和歌之神。梅原猛主张:柿本人麻吕被处以流放之刑,溺毙,属于冤魂厉鬼,把他的歌置于《万叶集》的中心,也是安魂之意。安殿皇太子即位,为平城天皇,也被早良皇太子的冤魂缠身,多病。《万叶集》本来是大伴家持私底下编篡的,平城天皇将其变为敕撰,给早良皇太子以及大伴家持、柿本人麻吕安魂。柿本还变成水难之神,遣唐使船在海上遭遇风暴就吟诵他的和歌,祈求平安。后来又被奉为火灾之神、疫病之神。

11世纪初有一位女子在宫中当一个叫紫式部的官,用假名写作了《源氏物语》。民俗学家折口信夫曾指出,《源氏物语》是给厉鬼安魂的故事。有个叫六条御息所的女人,是源氏的情人,为人高傲,后被源氏疏远,冤魂作祟,她就是这个故事的中心。她的生灵(活人的冤魂)杀了源氏的恋人夕颜、前妻葵上,死灵使后妻紫上烦恼,爱妃女三宫犯错。紫式部服侍一条天皇的皇后彰子,彰子的父亲藤原道长是三代天皇的老丈人,位极人臣,就是他庇护紫式部搞文学创作,不仅提供昂贵的纸墨笔砚,而且热心当《源氏物语》的第一读者。主人公源氏是皇子,降为臣籍,赐姓源氏,而敌手的原型是藤原道长。书中把源氏写成好人,藤原被写成坏蛋,源氏战胜他,当上“准太上皇”。藤原居然支持人抹黑自己,为什么呢?无他,这是用小说给厉鬼安魂,以免他为非作歹。井泽元彦说:“《源氏物语》是厉鬼信仰的产物,换言之,正因为有厉鬼信仰,处于世界文明周边地域的日本才产生了世界第一部‘长篇小说’。”在井泽看来,近乎纪实的《平家物语》也是极尽荣华而忽喇喇没落的平家一族的安魂曲。日本的文学,和歌也好,物语也好,都关乎为厉鬼安魂。古老的神乐本来是安魂的艺能,市阿弥创造的能乐也继承了神乐的这个传统。

(《源氏物语》)

我们旅游日本,若游到樱花胜地上野公园,会看见一尊西乡隆盛的铜像,硕大的头颅,牵一条狗,狗是萨摩犬,据说已绝种。或许要奇怪,西乡不是惹起了一场西南战争的“大坏蛋”吗?莫非日本人真的惯于把过去付诸流水,不计前嫌吗?虽然不是造天皇的反,而是反抗政府,也属于叛逆。为推翻幕府,萨摩和长州两蕃拥戴天皇,复辟王政。萨摩藩下级武士出身的西乡在这个阶段是功臣,被列为“维新三杰”之一。因政变下野,返乡办学。明治十年(1877)率学生暴动,搞了一场西南战争,这是日本最后的一场内战。兵败自刎。正好这一年火星接近地球,光耀异常,民间传说,望见身着陆军大将戎装的西乡端坐星光中。浮世绘也竞画西乡星,流行一时。大概担心这个冤魂变厉鬼,明治二十二年颁布大日本帝国宪法时,天皇大赦天下,给西乡恢复名誉,赐后代侯爵。旧友们为他立像,上野那里是阴阳道所说的鬼门,厉鬼摇身一变守护大东京了。安魂是胜者处置败者的政治手法,并借以收服人心。当然,若不怕鬼,就不必给历史平反。

总而言之,今天的人不能用今天的想法看待古人,我们中国人也不能用中国人的想法看待日本人,匪夷所思是正常的罢。

作者:李长声,作家。旅日多年,写了几本随笔,被称作知日。信奉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总之,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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