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梦蝶:他就是他的诗篇

 就像周梦蝶,只有进入他的生活,看到他脸上的斑点,落笔时手腕的微颤,才能明白,他就是他的国,他的剑,他的熔炉。他们终身锤炼,日夜重塑,最终将自己变成了自己的诗篇。

他就是他的诗篇

韩松落

看过《他们在岛屿写作》系列电影之后,印象最深的,还是周梦蝶。

开始读周梦蝶,是因为孟庭苇唱的《金缕鞋》。那首歌,是用他的诗作为歌词:“再为我歌一曲吧,再笑一个凄绝美绝的笑吧。/等待你去踏着,踏一个软而湿的金缕鞋。/走呀走回去,在他们的眼上,象一片楚楚的蝴蝶。”幽深、诡谲、清寒,而那也正是他多数诗作的风格,后来看到他的照片,他独坐在他开设在街市中的书摊背后,深情落寞萧瑟,像个僧人,却也像个国王——一个幽深世界的国王。我于是想知道,那个国度,如何成型?

但心头却缭绕着一个来自钱锺书先生的禁制令,他曾将作品与作者的关系比做鸡蛋和母鸡:“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要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这一番话,让多少试图翻越读者与作者之间围墙的人,为之惊心。多年来,“作品”始终被放在很高的位置,如何品评,有流程上、心境上的严格的要求,就像品酒品茶之前要漱口,以免杂味干扰。接近作者,或许是对作者的冒犯,了解作者,或许是对作品的干扰。

《岛屿》系列的初衷,也并不是让读者了解他们的生平,而是为这个时代保留作家们的音容影迹,六部电影,勾画出周梦蝶、郑愁予、林海音、夏祖丽、王文兴、杨牧、余光中等年事已高的作家的生活,以及那个岛屿上的写作者的独特气质。画面上总有南方的海、青翠的山林,以及一个又一个形貌口音各异的老人,他们神情舒泰,毫无焦灼之色,慢慢地说出一段当年事,没有恶意,也没有揶揄。他们令我想起许多岛屿写作者,例如英国作家,例如日本作家,他们的岛,像他们的摇篮,也像他们的灯塔,封闭自足,却又有面海的远大。

而最终,我一边回想着“钱锺书禁制令”,一边看完属于周梦蝶的那部《化城再来人》。看着周梦蝶老先生起床,看他慢慢整理衣衫,将鞋子拿起,放在桌子上(他的朋友在后面说,周先生不那么讲卫生,洗脸巾也用来擦鞋的),然后一只一只套在脚上;他出行,他枯坐,他在饭后掏掏牙齿;他用毛笔写字,墨迹在纸上微微漾开;他用河南方言念出自己的句子:“但是我,只想做一个蝴蝶”;他告诫世人:“如果你追求人间的快乐,不要干这个事(写作)”。他喜欢听经,每次听经之前,必然要沐浴,影片也呈现他裸身入浴的场景,九十岁老人枯瘦的身体,静静浸在水里,已经去人近仙。所以,他的朋友说他是在“炼石补天”。

我忘记了那条禁制令,再度思考作家和作品之间的关系。鸡蛋和母鸡的比喻,只是抵挡,抵挡干扰,抵挡恶意。而对读者来说,必须翻越那到围墙,把作家和作品打包阅读。就像周梦蝶,只有进入他的生活,看到他脸上的斑点,落笔时手腕的微颤,才能明白,他就是他的国,他的剑,他的熔炉。他们终身锤炼,日夜重塑,最终将自己变成了自己的诗篇。

作者:韩松落  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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