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以军:爱是不可能的

(一)

有一些爱是不可能的,它们像虚空中飘散的电子,或是像在中阴界永恒没有形体晃荡的死灵,它也没有一个“我”的时间幻念,也没有回忆,就只是一些咖啡杯底滤渣般的怨念或执念的残余,如黯夜森林里的薄雾,或隧道里的风洞声,但永远聚拢不了一个什么形状。

譬如说,我年轻时曾经参加过一个国际作家写作计划的活动。大约有三个月和三四十个来自不同国家的怪咖或看上去正常乏味的男男女女,住在一个河边的旅馆。我因为英文完全不行,所以那段时光,就像鼹鼠躲在地穴里躲在我旅馆房间捱了整个夏末到秋天。它在我的记忆里,比我的某一次小学毕业旅行的印象,还要单薄、稀薄。

当然这类的“国际作家交流”活动,你后来知道除了每个周末、周日,大家去小镇一间很美丽的旧书店二楼,对着一群盛装而来的老先生老太太朗读自己的一段作品(用自己国家的语言);或者还有一些不同主题的座谈会吧(我没有参加过一次,所以不清楚状况);其实大家真正的一种欢乐的气氛,好像田野中的花朵们在进行风媒、鸟媒、或蒲公英籽飞行那样的“短期恋情”,当然还没有到“杂交派对”或韦勒·贝克写的那种嬉皮天体营,或是“恋爱巴士”这样的地步,但确实每个晚上,你都感觉到这旅馆的会客室,或阿根廷女作家的房间,或叙利亚男作家的房间,或旅馆楼下草坪的街灯照射区,都是这些来自各国的苦闷灵魂们,他们各自带着不同的酒,嬉闹欢笑、像林间小鸟啁啾求偶。每一点的女孩(譬如一位希腊女学者和一位缅甸女小说家)就总被那些热情又大男人气的伊斯兰男作家缠着。我想到了这个活动的后期,应该许多疯狂的恋情或某些号码房里炽烈的性爱都在一些不同国度、肤色、文明、宗教、脸廓的人群中偷闪而过的眼神,建筑角落的独处的厮磨、调情、描述一个遥远异国的“我”的故事……我像隔着一个厚玻璃的聋哑人,知道这一切像实验室培养皿里各种菌类的交换基因段,在短周期内让人眼花撩乱地发生着。

当时我也对那位缅甸女孩有一种波光晃影的好感。主要是她非常慧黠柔慈,不因我是这个群体中完全不会英文(而陷入近乎一只只能傻笑的大狗)而冷落我。或许她的英文(或肤色)从这世界缩影的旅馆中,仍有我看不见的焦虑、挫败、不安?但好像只有她愿意在落单(且我仓皇想溜进我的鼹鼠洞穴)时,拉住我,忍耐我艰难、破碎的英文单字,像三岁小孩着急表达不出自己的一个完整的描述句子。有一次她还独自到我房间呢,我用我书桌的计算机,排紫微斗数的命盘,用非常可笑、最原初的形容词,满头大汗帮她算命。她沉静微笑聆听,似乎若有所思,那时我突然近距离看见她穿女孩运动七分裤下,露出一截像母鹿那样的小腿,她的肤色有点偏褐,那样的胫骨形状如此纤细优雅,我在我的国家满街上露着腿走的无数女孩里,没见过那样的简直像天目茶碗的黑色鹧鸪釉那样美丽的造物。我立刻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当然后来什么也没发生,我就送她出去了。(很多年后,我跟我这些老哥儿们说起这个画面,他们惊恐大骂:白痴!一个女孩肯单独进妳旅馆房间,就代表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将她扑倒在床或拥吻她,都不太可能遭到羞辱拒绝或当成变态。)

后来我提早离开那个交流活动,临走退房时(我记得是天还漆黑的凌晨三四点吧),我把一叠大约两千美元装信封塞进这缅甸女孩的房门缝。另外我装了各五百美元,塞进一位肯亚男诗人和一位海地女诗人的房门缝下。我还塞了一个颇贵重的首饰进一位蒙特内哥罗的帅哥门缝下。因为他们是我在这失去语言的时光里,仍然平等温柔待我的人。那位肯亚男诗人,是位高大帅气的黑人,我记得有几次我们在河边相遇,他都非常尊贵而善意地和我聊天(虽然我听不懂他说什么);而那个海地女诗人,我是注意到当九月入秋天气骤凉,所有国家的女孩都拿出漂亮的毛衣或外套,就只有这海地女孩(和我那缅甸小鹿女孩)还穿着夏天来时的短洋装和凉鞋。而那蒙特内哥罗帅哥则是一直把我当哥儿们,我离开的最后两天,他的未婚妻来找他,天啊那简直像齐士劳斯基电影里,那有着圣龛里玻璃眼珠的圣母那样绝美的东欧女孩啊。其实在我惶惶终日的那段时日,一个香港哥儿们、韩国女诗人、叙利亚老哥、阿根廷女教授、马来西亚作家……他们都对我亲切又温暖,但我当然多了一分心思。他们不缺钱。其实我也是个穷鬼,我到机场转机时,口袋只剩一些铜板了。我在那些信封里留了字条:我的朋友,这在中国人的习俗,叫做“红包”,它不是钱,是祝福。我当然用快译通翻译机查了一些(我想象中)感性如诗句的话。

(二)

回国之后,大约前后两个礼拜内吧,我分别收到他们写来的电邮感谢信。肯亚诗人称我兄弟,他的信我记得像一首人类高贵灵魂的诗,他要我无论如何有一天要到肯亚找他。海地女诗人非常令我惊讶,转寄了一个“救助海地贫困儿童展望会”的网页,请我帮忙海地那无数生存状态艰难的孩子们,向贵国的作家们募款。蒙特内哥罗的帅哥哥儿们,也写了一封信,他和未婚妻的合照(那美丽女孩戴着我送的首饰),称我兄弟,说我一定要去他那不幸的国家找他,他要介绍他哥儿们认识我。

至于我那位缅甸小母鹿女孩,她写了一封极长的情书给我,事实上如果我是像我哥儿们这些情爱猎人,我应可以虚荣我得到一个清澈灵魂的爱的告白。但我这里不想多说。事实上这缅甸女孩后来还两度,要飞往美国时刻意在台湾转机,约我一见,但我皆没有回信。

我没再回信给他们其中任何一位。这之间我从新闻注意到,海地发生了几次近乎末日的七点多级的恐怖地震;肯亚发生过种族大屠杀;缅甸从军政府屠杀僧侣那年之后,缅甸女作家就在美国一个基金会协助下,举家迁居美国得到政治庇护。前两年叙利亚发生的政府军与反对部队动辄几百人的屠村、种族屠杀。缅甸女孩隔一段时间会写一封信给我,问候我,必讲述她在美国的近况。当然愈后来的信,那用词便愈像普通朋友(且是放在群组里同时发信)。事实上我无法回信的理由,是我愈看不懂她的信(因为我的英文退化的近乎文盲)。

事实上刚回国那阵,持续了一年吧,我认真的买每一期的乐透,幻想着只要中个二奖,分好以无名氏寄去给海地、肯亚、叙利亚、蒙特内哥罗、缅甸……应都是像诗意的童话降临在他们的孩子和亲人吧?但后来终于停止了这愚蠢的无人知晓也甚么都没发生的行动剧。我想要允诺甚么?或那已有在自己的国度的人生的女孩,想要抓住什么?我们之间能沟通或曾表意的话语程度,比我儿子和他的小学同学还要简单。到了一个悲伤如老海豹的年纪,你连一夜情或季节恋情这样的事都不相信能有什么快乐了。

我要说的是,当我们年轻些时,我们幻想那些电影里的异国恋情可能在我们身上发生,此生也许会遇到一次。事实上我年轻的时候认识一些台湾姑娘,她们学会了英文、法文或德文,好似没有困难地就和那些电影里男演员般的老外们,发生了异国恋。后来她们也像候鸟飞向远方的国度,打开了另一个梦境世界的爱情故事。但那就像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你一次终究只能进入一种人生,露水姻缘,麦迪逊之桥,爱在瘟疫漫延时,爱在巴黎日出时……它们后来终于成为摺纸那么薄的记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发生的更深刻一些,或更衿忍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许久之后它都只是一个“爱之可能的胚胎标本”。

或我们也相信一些人类爱,像那个信用卡广告那个美国年轻人在马雅神庙、在埃及、在印度、在刚果、在叙利亚、在莫斯科、在北京、在京都、在马来西亚……笨拙得像只大熊蹬脚甩手跳着人类从祭神而发展舞蹈而言,最初阶最没把肢体细节朝文明独立繁复想象变奏的,“笨舞”。但我们看着这个傻蛋,无害、快乐地在可能四五千个国度的画面现场,那样信任(人类这千百年造成的冷酷噩梦,那不可逆的文明霸凌与宗教战争、资源掠夺、种族清洗……都可能因他这独自如和平大使的傻B之舞而化解?),身后总跟着不同肤色的孩子们、少女们,灿烂笑着跟他一起开心跳着。

但这只是个仪杖般的“播放”。像那些奥运开幕仪式的凌空射箭、空中漫跑、或火燄花瓣、或冰火同源各种在数十亿地球人脑额叶,一瞬大麻芬芳般的触电或光焰炸射。那是在科幻电影的想象力巨大档案柜的缝隙,找到一个“人类爱”的烟花印象。

但是爱,如果拉大场景到这样的演化池塘中不同文明藻聚的时空上,个人的爱之欲力或追忆年华的承载脑容量,作为一枚打水漂之石,在那波纹上弹跳、蹦起、沾湿,甚至沉默在最后一个涟漪水圈中。个体,一个人在老年有限的回光返照,寂静只听见点滴瓶规律滴答声或心电仪计算机的微弱高频音,忏情地回忆起一个“不能忘记的挚爱”,不是神、麦可杰克逊、麦可乔丹、好莱坞电影、iPhone手机、爱玛士包、麦当劳……那样不受时空物理学限制的爱。如果是一个个体(而且没有语言能力去表述、编织、挖矿、梦中造境……这个孤立文明里难以表述的个体),如何去用捕梦网捞捕那大气中流窜的电子荷?那些许多年前,什么都没发生的,爱的瞬间?如何将之兜聚成一个有形体的、时间持续的故事?

来源:腾讯《大家》

作者:骆以军,台湾中生代最重要的小说家,作品以小说为主,兼及随笔、诗歌。长篇小说《西夏旅馆》2010 年获得“红楼梦奖”(世界华文长篇小说奖)首奖。著有《经济大萧条时期的梦游街》《西夏旅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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