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我:80年代,大学里的人情味

现在的大学校园,教学楼办公楼建得漂亮,草地绿茵,还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文化街”……却构不成风景。教师跟学生,本来是鱼水关系,现在,水见不到鱼。

  当年我高考,我和一个“发小”都考上了。我上的是师大,他是扩招的,上了师专。师专不住校,走读,他就每天背着书包上学,跟中学时没啥两样。学校在他,不过是上课的地方。当然上学时也会有讨论、争论,但回到家里,回到锅盆瓢碗、柴米油盐的世界,那一切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到第二天再去学校,再捡起来。两年读下来,他的精神状态变化甚小。

  我的中学同学都不知怎么跟我相处了。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是合群乃至受拥戴的,我不仅聪明,会来事,大家同流合污,其乐融融。如果没有上大学,顺着那情形发展,我一定会成为社会流氓。但我上了大学。

至今想起来,大学时代有三个值得怀念的东西。一是图书馆,我喜欢流连在图书馆,这本翻翻,那本翻翻,甚至书的封面,包括那些破了的用牛皮纸糊上的封面都那么有感觉。我至今觉得世界上最漂亮的墙面,就是插满书的书架。图书馆里的味道也很魅人,特别是那种散发的淡淡的霉味,我沉浸其中。我喜欢拿书本当枕头,我的床前摆了一溜的书,其实我并没有看。我去图书馆也未必就是看书,借了回来也未必真看,但我都在阅读,熏陶即是阅读。

二是辩论。那是一个多么喜欢争辩的时代。辩到最后往往成了意气用事,成了强词夺理。同学之间,舍友之间,甚至师生之间,在“学术无禁区”的“保护伞”下,可以不顾和谐,无论尊幼,为所欲为,敢把皇帝拉下马。其实很多内容不关学术,比如社会问题、政治问题、人生问题。学生揣着夹生的知识,质问老师,自以为把学富五车的老师扳倒了,洋洋得意。这种无所顾忌的辩论大概只有在大学校园里才会有,也只有在大学校园里才热衷,一拿到世俗社会,立刻就“见光死”。我就曾将之拿回家跟父母争论,收到父亲一句话:“放肆!”我的一个同学,劳动人民的穷孩子,思维庸常,通过刻苦,上了北大,第一年暑假回来就让我吃惊,他变得满脑子问题意识,他会讨论前沿问题。晚上我在他家打地铺过夜,在他父母睡着后,在他那四处透风的搭盖房里,我们热烈谈论拉美特里、萨特,还有刚露端倪的马克思主义和“异化”问题。我想这就是上北大和上一般高校的区别吧。作为文科生,高考成绩主要是靠数学拉分,上北大和上一般学校读文科的学生,素质上没有多大区别,区别在于进大学后的熏陶。我很庆幸我所就读的大学里有孙绍振老师,他把我的思想带到了前沿,不仅是我,那些孙老师的追随者都是如此吧!我当年曾经看到北大中文专业学生搞的一些东西,不见得就比我们赢。

说起追随者,就说到了第三个我怀念的东西:教师的身影。那时候我们不只是在课堂上见到孙老师,他还住在学校分配的房子里。他住的是顶楼,我们常会看到他爬在楼顶上伺弄花草。我们还会在路上遇到他在散步,或打个招呼,待他走远了,回头端详他的背影,有时候不禁产生了内模仿;或跟他走一段,聆听他天南海北闲谈。未必独独孙老师,那时候的校园里经常可以见到老师们散步,陈平原称之为“校园的风景”。陈教授还不是教授的时候,在中大、北大念书,校园里就有很多这样的风景。教授们在校园里闲谈、漫步,望着他们的身影,你会很感动,觉得这校园很有文化。是的,对于学生来说,老师不仅在课堂上,还在校园的路上;阅读不仅阅读书本,也阅读教师。我以为最好的教育就是熏陶,潜移默化,教师以他的思维方式,以他的习惯动作,以他的生活状态,甚至以他的怪癖,影响着学生,这才是言传身教。而所谓的教学,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谈话,孔子、柏拉图都采用这种方式教学。如果只是知识的灌输,自学就可以了,但自学是有致命缺陷的,至少对人文学科的学习,除非你天资极为聪颖。我曾经接触过一些自学人文的,感觉他掌握的只是知识而已。学习不只是接收,更重要的是熏陶。

现在,这种校园的风景几乎已经消失了。教师们不再住在校园里,或者附近。学校不提供住宿,教师自购住房。这些住房往往离校园远,来一趟学校不容易。教师来学校的功能只是上课,一如当年我那个“发小”去师专上课一样。上完课,夹着书包就走了,教师成了完完全全的教书者。但其实,还是有一些教师愿意跟学生课余交流的,课后学生找来,教师虽然已疲惫,已口干舌燥,但仍热心,但却找不到场所。似乎校方已料定不需要此种场所。我自己就常常遇到课后学生来谈,但教室接下来要用,只能撤到教师休息室,但教师休息室往往是关着,只能找空着的教室,但很难。即使找到了,有学生自修,也不好吵他们,于是只能站在楼道草草说几句。

因为孙老师住的是早年学校组织建造的集资房,离学校尚近,学生们还能在校园路上见到他老人家散步。学生们跟我说起路遇孙老师推着小孙女的情景,往往特别激动,在这时候,文学专业生的观察描写功力毕现,什么风吹乱发,拿手拢头发,他对孙女的眼神,他跟师母说的话……可怜现在的学生,没有见过校园风景的、在水泥丛林中生长的孩子。

现在的大学校园,教学楼办公楼建得漂亮,草地绿茵,还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文化街”……但那是构不成风景的。教师跟学生,本来是鱼水关系,现在,水见不到鱼。

我也顽愚,仍然怀念当年的风景。我喜欢流连于校园,回忆当年我的老师们蓦然出现在路上的情景,追索着当时的心跳。于是我在学校争取个楼梯间,虽然只有几平米,但作为落脚点亦足矣。但我刚被告知它要收回了,学生太多,无处安置。我该回家了,从此也只有上课才来校园。

作者:陈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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