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丰:和书有关的一切,本身就很美

读初中时,父亲是我所在学校的数学教师。在我印象中,他是不读书的,但他会没收学生在课堂看的课外书。没收的书,全部锁在一个箱子里。这个箱子,只有一把钥匙,父亲随身携带。

箱子里的书对我是天大的诱惑,一把锁当然也难不住我。我常常利用父亲到别的老师家打牌的时候去找他,谎称自己的钥匙不小心锁在了屋内。尽管我心惊肉跳,父亲却无丝毫察觉,会很自然地把那串钥匙给我。我回到家,打开箱子,把自己想看的书装进书包——我也只敢带到课堂上看,也会被老师没收。有时候我半夜还在读武侠小说,父亲打完牌回来,走到宿舍的拐角处,往往一阵咳嗽。我马上把书藏进被窝,关灯睡觉。比较麻烦的是第二天早上起床,如何把书塞进书包?

由于常被老师没收,书箱里的书越来越少,父亲一定发现了,但却从来没有追问过我。直到成年,爱上读书,我开始怀疑父亲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对书的查禁,往往激发更强烈的求知欲,他老人家或许是欲擒故纵。这是游戏,也是暗示,就这样一个数学老师的儿子,最终却读了文科。到外地求学,书箱就变成了书店。即使在读大学时,我也很少去图书馆,而是喜欢泡书店。在我看来,书店是比图书馆更有魅力的地方,每次去,总能遇到一些新书,书店老板和图书馆的管理员,完全是两种人。书店,属于老板,属于那个活生生的人,而图书馆管理员,则对书一无所知。

刚到北师大读书时,老师说,你们一定要去东门外的盛世情书店。这家书店店面不大,但老板实在是很厉害的角色。你进去问他;萨义德《东方学》到了没?他不用检索,就会告诉你:“没呢,不过《文化与帝国主义》有,在第二排的第二格!”他对图书出版动态了如指掌,而且充满激情。在北师大的三年,每周都会去盛世情,最后,我对书店的熟悉情况,几乎达到了老板的水平。如果有人问起一本书,我也可以马上帮他找起来。后来反省,这其实藏着陷阱,我的读书范围和品位,在很大程度上被这位老板制约了。那时很想写一篇文章,题目拟为《盛世情的学问》,讲一个书店老板是如何影响我们这些学生,其作用恐怕比任何一位教授都要大。

但是,最终我没有做学问,也没有写这篇文章。我与书的交情,停留在普通读者的水平。这一度让人沮丧,直到我读到伍尔芙的《普通读者》,她说:“正如约翰逊博士所说,普通读者不同于批评家和学者,他受教育程度较低,也没有过人的天资。他读书是为了消遣,而不是为了传授知识或纠正他人的看法。他首先是出于一种本能,希望从他能够得到的零碎片段中,为自己创造出某种整体。”这对我是莫大的鼓励。伍尔芙将自己的评论集命名为“普通读者”,这明显是一个谦虚的做法,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可以努力去做一个普通读者。来我家做清洁的阿姨,看到书房杂乱的书籍,问我:“你是大学老师吗?”我不是。我只是想立志做一个普通读者,希望能够从无数的碎片中,创造一个整体的自我。

去年7月,我到北京,特意去了盛世情书店。实体书店不景气,“盛世情”被赶到了地下。它上面的一楼门面,现在是二手房中介,那里才是盛世的情怀吧。顺着狭窄的楼道下去,小心翼翼走进,书店并不算小,但一个读者都没有,只有老板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他身上的白色T恤,仿佛还是9年前那件。那台电脑,显示器仍然是老式的大脑袋,应该还是同一台。我没有和老板搭讪,而是去看那一排排书架。我惊奇地发现,很多书我都没有印象,它们已经不在我的阅读范围。和这家书店分手9年,已经互相认不出彼此。我终于拥有也读过很多“盛世情”没有的书,摆脱了书店老板的“掌控”。

就在我浑身轻松,以为获得“完整自我”的时候,书店里走进来一位男子。虽然已经发福,但我们仍然能够第一时间认出对方,9年没见面的同学。我们惊诧,继而大笑。旁边的书店老板,也面露喜色。走出书店,同学告诉我,书店老板现在处在巨大的危机中。他妻子不同意他继续坚持下去,当着顾客的面在书店和他大吵一架。对他来说,这一天也许是一个惊喜,两位读者,时隔九年后能够在书店重逢,这足以能够证明,他的坚持是值得的。捷克诗人赛弗尔特在回忆录《世界美如斯》中写自己到处寻找聂鲁达的诗集《平凡的主题》,他感叹;“本书里有聂鲁达的部分世界,因此它本身就很美。”我现在相信,和书有关的一切,本身就很美。书店老板尽管坚持得很艰难,但他仍然是幸福的,从他的外貌就可以看出来,9年时间,他基本没有什么变化。

这种幸福,我非常熟悉。作为中文系的毕业生,没有完整读过《鲁迅全集》一直是我口头上的遗憾,在学校时,我曾从地坛书市扛回宿舍一套,但一直没有读,毕业时,我原价把它卖给了一位立志做学问的同学。那是一套二手书,但保存得很好,其中的几卷,有铅笔划过的痕迹。每本书都有它独特的命运,它的上一位拥有者,是一位什么样的读者?是否完整读过一遍?他为什么又把这套书卖掉呢?毕业几年后,我作为“普通读者”,再一次接近了《鲁迅全集》。和一位朋友在网上聊天,我说,一个遗憾是没有完整读过《鲁迅全集》,她马上在网上买了一套送给我。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每天固定3小时来读鲁迅,最后真的读完了它。

你不要问我读完《鲁迅全集》有什么收获,普通读者的乐趣,就在于读书完全无目的,也不必问收获。作为普通读者,我的日常工作是在一家报社上夜班。某一天凌晨,在楼下等出租车的时候,一辆无牌黑色轿车突然停到我身旁,从车上走下来的两位青年,抢走了我的书包。里面有克尔凯郭尔的《非此即彼》(上),还有牛津通识读物系列中的那本《克尔凯郭尔》(中英对照)。那几天,我想搞清楚克尔凯郭尔为何那么悲观,却给自己带来了一场小小的悲剧。旁边有一个地铁工地,他们大概会以为我书包里装的是现金吧。不知道他们跑到安全地带打开书包会作何感想,会不会翻看《非此即彼》?里面浓厚忏悔色彩的语句,是否能让他们震颤与不安?既然每本书都有自己的命运,那这两本书最终结局如何?

不管怎样,他们至少会明白,他们所抢劫的,只是一位普通读者而已。我也一直想了解,人抢劫了书之后,到底会有怎样的变化。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读过这样的书。

作者:张丰,读书人,媒体人,现居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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