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则徐:一场加速撕裂中国农村的游戏

据报道,陕西省最近给182人颁发了“新型高级职业农民”认证资格证书。自去年以来,该省1000多万农民中,有266人获得“高级职业农民”称号。从报道充满喜悦的“我省,我省”语气看,显然是以此“政绩”为傲,然而,我以为,这当中存在严重隐忧。

所谓“职业农民”一词,并非陕西创造,而是在全国推行多年的计划。在2005年,农业部《关于实施农村实用人才培养“百万中专生计划”的意见》中,就出现了这一不恰当概念。这一《意见》的主题是,要求以“村组干部、专业农户、农民合作经济组织骨干、农村经纪人、远程教育接收站点管理员、复转军人以及农村应届初高中毕业生等”为重点对象,实施培养农村实用人才“百万中专生计划”。

本是好事,但定义却有偏差。在《意见》中设定的培养对象被定义为:“农村劳动力中具有初中(或相当于初中)及以上文化程度,从事农业生产、经营、服务以及农村经济社会发展等领域的职业农民。”这一定义中,包含了两个明显错误。

首先,混淆了户籍管理、社会学层面的农民概念与作为一种职业的农民概念。中国户籍管理中有农村人口、农业人口概念,社会学就不得不以此为基础,将所以农村人口、农业人口都视作泛义性的中国特色农民,然而,这并不符合产业界限。就产业而言,作为一种职业的农民,仅限于从事种植、养殖及相应初加工和服务的人群。一旦两者混淆,就必然导致将大量工业、商业、运输服务业人口视作农民,从而忽视真正的农民,甚至令真正的农民“被代表”,或者在“农民”群体中被边缘化。

其次,正是有了第一个错误,所以又引发了概念形式的错误。农民本来就是以务农为职业的人们,当其不再从事该职业,自然也就不是农民。农民难道还有职业、非职业之分?引申开去,是不是应该有职业工人、职业商人、职业老板、职业官员等等概念?诚然,有职业军人、职业经理人概念,但这是系于武装暴力行为和经理行为的社会化特征,而给予的专门职业性限定,这跟农民、工人等本就属于专门职业是两回事情。

以上两个错误所导致的后果,不仅是严重的,而且也是荒诞的。

就荒诞性而言,典型体现在农民“被代表”现象上。当代出现的很多所谓“农民”代表,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农民,他们至多不过属于农村户口或农业户口而已,其真实的身份是官员、工商业企业主等等。

就严重性而言,真正的农民属于被遗忘的羔羊,被置于荒漠中哀鸣。当陕西省为1000多万农民中有了266个“高级职业农民”而自豪时,这简直是能让人眼泪哗哗的幽默。266个,相对于1000多万个,不过是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数字,而1000多万人却由被定义为既不“高级”,更不“职业”;当连“职业”都不能被承认,这1000多万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当然,农业部“百万中专生计划”的本意可能并非如此。从正面看,该计划是必要的,按《意见》的表述,是为了培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带头人和发展现代农业的骨干力量”。由此推论,农业部的本意是培养现代农民。农民与手工业者是人类最古老的职业,因此农民有传统与现代之分,或者说,农民可以有“传统农民”与“现代农民”的称呼区分。《意见》形式上的错误,是没有使用本来很正当的“现代农民”概念,却使用了莫名其妙的“职业农民”概念。

然而,我们不一定能断言,农业部是在犯莫名其妙的错误。从陕西进行的“新型高级职业农民”资格认证情况看,“现代农民”并非是一个愿意被接受的概念。所谓“职业农民”主要是指大户、服务人员和具有一定知识、技能水准的人,并且有初级、中级、高级之分,“高级职业农民”在经营规模及盈利方面更有要求。现代农民的特征主要是市场化、科技化,不仅摆脱了自然农业局限,而且具备了运用现代技术手段的意识和能力,然而,这并非等于现代农民一定要具备能够通过书面考试的知识,更不等于他一定要能够发财。如果一个农民虽为文盲,但他懂得根据市场需求进行耕种,并懂得根据实际适应性尽量使用农业机械,尽管他的经营规模很小,那么,他就是现代的。

我曾经见过一个80岁左右、只会写自己名字的台湾老兵,他回到江西老家后,跟家族子弟租了两亩地专门种植花菜,以能够每棵达到2.5公斤以上甚至单株超过3.5公斤为荣。虽然由于规模太小而难以较多盈利,但能认为他不够现代吗?“职业农民”特别是“高级职业农民”式的鼓励,也许能促进农民的现代性发展,但其最主要的功能,则是鼓励农业的规模化发展,是对农业的资本家化或企业化进行政策倾斜。

在中国,规模化经营未必是农业的唯一出路,也许更能与传统农业衔接的园艺化经营更有前景。重要的是,农业资本本身就有着追求更多盈利的热情,想追求盈利,自然就要强化自身的市场化和科技化,政府给予助推即可,搞什么“职业农民”特别是“高级职业农民”只是锦上添花。即使不谈农业企业,仅仅说农村专业机械服务者,他买了一台收割机,自然要掌握相关的知识、技能,并积极经营,争取为种植户多进行收割以收费、盈利,这些行为,与是否给予“职业农民”认证毫无关系。

在中国农村,真正需要的不是对少数人的助推,而是对绝大多数人的帮助。266人与1000万人之间,政府要收听、关注的,应该是那1000万人。我曾在上海地区担任过村支部书记,深深懂得,最普通的底层农民,才是最要紧的存在。

去年,我到内蒙古某地一户普通农民家中住了一段时间,仔细观察了他们种植、养殖的情况,并完整考察了一个自然村的农忙活动。一方面,今天的农民有着强烈的现代性追求,他们时刻关心着农副产品的市场波动,很乐意接受机械化并主动添置必要设备;另一方面,他们对于地力的衰竭无能为力,对于根本改变生产方式的新办法充满狐疑,他们有着深刻的恐惧和忧虑,冒不起失去一年收获的风险。他们迫切需要政府走上门的切实帮助,但是,他们却是几乎被遗忘了的一群人。

(图注:《老农民》剧中的中国农民形象)

最为珍贵的是,普通农民多数保持着基本社会良心,他们懂得大面积包地可以多赚钱,但却不愿意去做,因为“大户”必须掠夺地力,在包地期间尽可能多盈利,而所谓“科技”最核心不过就是大量使用化肥、农药,“把地都搞坏了”。良心农民眼睛里的“不顾子孙”,却可能恰恰是政府眼睛里的“职业农民”。

今天,农村在断裂。当普通农民连其“职业”都不能被承认,他们怎么还能够有出路?一方面,资本在农村迅速扩张,即使政府不对资本助推,普通农民也面临着严重的被吞噬危机;另一方面,得不到切实帮助的普通农民在挣扎,有些帮助恰恰可能成了新的掠夺。比如,农民养羊,官方培养的兽医本应提供打免疫针服务,但实际这却成了兽医的暴利生意,逼着农民不得不设法买了针自己打,尽管依然成本不菲,但毕竟比让兽医打针要省点钱。

如果政府的政策不及时向普通农民倾斜,农村社会的断裂必将更为深重,甚至酿成大难。当政府为“高级职业农民”人数的扩张喜不自禁时,如果不能想到:他们的扩张速度越快,意味着被挤压、吞并的普通农民越多,农村社会的撕裂越快,那么,其思维就实在是太年轻单纯了。

内蒙古一位老农曾向我叹息诉苦:“年轻的时候,上面催着我们垦荒,把山上的树全砍光,在草原上种玉米;现在,上面又要我们抛荒长草。以前,沟里满是水,小孩子天热就去游泳,现在打井打到30米也没有水了,草也长不好了。这到底是在玩什么事啊?”

也许,今天在重复着类似的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的游戏。

来源:腾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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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1. 互联网思维说道:

    据报道,陕西省最近给182人颁发了“新型高级职业农民”认证资格证书。自去年以来,该省1000多万农民中,有266人获得“高级职业农民”称号。从报道充满喜悦的“我省,我省”语气看,显然是以此“政绩”为傲,然而,我以为,这当中存在严重隐忧。

  2. 我在哈佛演讲台上,讲中国农村的故事说道:

    作者:何江,出生于农民家庭,本科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并获得科大本科生最高荣誉 — 郭沫若奖学金,后去哈佛大学硕博连读,哈佛大学生物系博士毕业生,目前正在麻省理工学院进行博士后研究。
    一诺写在前面:

    去年有个年轻小伙子何江站上了哈佛毕业典礼的演讲台,视频刷爆了朋友圈。他讲了什么?一个在农村被毒蜘蛛咬伤的少年,被母亲用火烧手祛毒的故事。想看演讲的,文末有视频。

    这个少年长大后,走出了农村,也成了拥有“哈佛大学分子细胞生物学博士”、“麻省理工学院博士后在读”、“福布斯30位30岁以下医疗健康领域青年俊杰”一个个耀眼标签的“英才”。我之前在麦肯锡面试过不少名校毕业、对各类案例侃侃而谈,但问及人生理想却一脸茫然的“精英”,而这个作为首位登上哈佛演讲台,讲起“小时候经历了’火烧手’,决心要推动科技知识的均衡分布,帮助贫困地区人们改善生活”的纯朴又志存高远的年轻人,让我印象深刻。

    今年8月,他出了一本书 — 《走出自己的天空》,不只讲他自己的故事,更还原了一个真实的中国乡村、真实的中国人的生活。今天和大家推荐这本书,让我们一起来看看中国“根”处的生活原貌和发展变迁。下面是这本书的自序。

    走出自己的天空
    何江 /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
    2017.8

    《走出自己的天空》自序

    时光回到五年前,那时的我还是刚入学不久的懵懂博士生,对哈佛周围的一切都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好奇。四月,在哈佛校园闲逛的时候,我偶然发现历史系的尼尔弗格森教授将在校园里做一场关于经济全球化的讲座。

    我虽从事的是生物科学研究,但尼尔弗格森教授的大名却是有所听闻的。早在上大学的时候,我便读过他所撰写的《大英帝国史》,再后来到了美国,我也翻阅过他写的《货币崛起》。他是那种极少数能够横跨学术界、金融界和媒体界的专家之一,在西方历史学界极负盛名,甚至曾被《时代》杂志评为2004年影响世界的百人之一。

    2011年,弗格森教授撰写了《文明》一书,该书深刻分析了东西方文明的碰撞,也指出今天的西方文明似乎正在失去活力,而其他文明正在蓬勃地崛起。那天的讲座便是以该书为主题,同听众分享书中所提到的文明崛起的几个关键要素,以及自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后世界各地区的经济走势。

    我抱着了解不同领域信息的心态进入讲座现场,可不曾想到,弗格森教授的讲座中多次提到了中国近几十年来在经济上的崛起,他所列举的不少例子更是让我好奇。讲座后,我便鼓起勇气,班门弄斧的在他面前聊起了中国,特别提到中国农村在近三十年来各方面的发展和变化。

    我原本以为弗格森教授只会出于礼貌,随口和我聊上几句,可没料到的是,我所聊到的事情中有一件引起了他的注意:大概在2008年左右,中国为了刺激经济发展,有不少民办企业下农村,把简单的机械组装工作分派给村庄里的无职农民,好让农民可以通过在家工作赚钱,而我母亲便是其中的农民之一。

    我对这个细节并不怎么在意,可弗格森教授专攻经济历史学,在这个细节里隐约看到了欧洲工业革命时期传统农业社会转型的故事在中国重演,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他问我几天后有没有时间去他的办公室细聊。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令我意外,我无法拒绝,于是做足了准备,三天后如约和他讨论我所见证的中国的发展。

    我们的聊天很是随意,我们从世界经济的宏观发展趋势,聊到了中国的发展,再后来便是中国农村的状况。或许是由于弗格森教授的研究经常从大的层面入手,对中国底层的个体故事并不是很熟悉,于是,当他听说我曾在中国农村长大的时候,他更加好奇我在农村的成长历程。

    所以,我们从中国经济聊到了中国农村,聊到了我的出生,聊到了生我养我的村庄,还聊到后来我一步步走出乡村,进入城市,再来到哈佛求学的历程。每聊到一处他未曾了解的,他便会打断我说很有意思,然后又示意我继续讲下去。待我讲完,他笑着对我说,我从一个传统的村落出生,进入城镇,接着进入中国的城市,再后来来到西方高科技的中心,这一路,好像完成了一次快进版的工业革命。

    “这段经历很独特,可能没有多少人能够拥有,你就不想把它写成一本书吗?”弗格森教授问。

    “写书?”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成长过程中那些普普通通的故事能写进一本书,“能写些什么呢?我刚刚讲的不过是我成长过程中的一些片断,支离破碎,没有多少人会感兴趣的。”

    “不,不,就是这些简简单单的小事情。你应该把它们记下来,像那些口述历史的人一般。不少人都想从这些故事里了解中国乡村的真实状况呢,你真该考虑写写,会有很多人愿意读的。”

    这便是我动笔写这本书的起因了。在弗格森教授的鼓动下,我开始从我自己、我家人的记忆里搜集那些关于我成长的故事,关于我所出生的村庄的故事,以及在这二十多年里我所走过地方的故事。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我记忆中的中国乡村能够唤起那些久居都市的人的乡愁。

    何江在哈佛校园

    这一来一回,五年很快便过去了。五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家、村庄、城镇,都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往前发展。水牛被机械取代了,网络在乡村开始流行,林立的高楼在乡镇交接处蔓延……每次从美国回家,我都会对曾经熟悉的地方产生一种莫名的陌生感。

    五年里,出现在我书里的不少人物也有了改变,有的已经进入社会开始工作了,有的成家立业了,有的已经离世……就连一直呆在哈佛校园里的我,也从一个懵懂的刚入学的学生,变成了生物物理和生物化学的博士、麻省理工学院的博士后。

    再后来,因为在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做了演讲,还入选《福布斯》杂志所评选的“30位30岁以下医疗健康领域的青年俊杰”,我的故事被不少人所熟知。

    很多熟悉我故事的人听到我有意愿写书的时候,都曾建议我把书写成自传,以我的经历为蓝本,讲述我从中国农村走进哈佛的心路历程。可是,在开始构思写作后,我总感觉到这样一个励志故事或许太过单薄,甚至不能反映我的个人经历背后那更大的社会背景。

    要真正了解一个人的成长,了解一个人如何在逆境中坚持自己的信念,走出属于自己的天空,需要更细致入微地探寻他成长背后的故事,他所在的家庭、社会给他带来的潜移默化的影响 — 这便要求当事人更加敞开心扉,来分享那些在一般的成长故事里不常出现的细节。

    这本书,于我而言,承载了更多的意义。

    我常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在不同时空穿梭的游客,站定在我出生的那个时间节点,满怀好奇地观望着曾经发生在我身边的一切。从一个封闭的乡村,到城镇,再到美国,在祖祖辈辈劳作的土地上经历完最后的传统农耕生活,然后和泥土地诀别,背起行囊到外面的世界闯荡,最终徜徉到了世界科技之都,很多人说,我这一路,充满了偶然和不确定,并不可复制。

    我理解不少人说起“不可复制”时传递出的些许无奈,可是,转念一想,我这一路,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恰恰又是我们生活时代蓬勃发展的必然。

    短短的三十年里,我看到我村庄里的人们逐渐褪去农耕生活的印记,也像我一般,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闯荡。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失败了,有的人转籍拥有了乡下人梦寐以求的城市户口,有的人却仍在城乡之间颠沛流离。

    每个人都有说不尽的欣喜与悲伤,期盼与无奈,每个人却也都在这个剧变的时代倔强的活着,像村庄里丛生的油蔓草一般,顽强而又富有生机。这些看似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或许我们很多人都未曾真正了解,可是,他们在一起汇聚而成的力量,却恰恰推动着我们的时代稳步前行。

    当突然有一天我们发现自己的生活变了,我们有机会看到更多未知的世界了,可又曾想到,这一切的变迁,其实和这些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也有这千丝万缕的关联呢?

    因此,这不仅仅是一本关于我自己的书,更是关于我的家庭、我所成长的村落的一本传记。我生于农村,长于农村,直到高中才进入县城,见识了城与乡的区别。越是回望自己的经历,我便越觉得,这一路走来的偶然,或许恰好得益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跃迁和剧变。因为只有在这样的时间节点,我才能有机会像所有走出乡土闯荡的人一般,在更加广阔的天地寻求自己的使命。

    生活一如既往地前行,每个人都会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不管有心还是无意。

    这些残留的痕迹,于是便成了我这本书的养料。在城市长大的人,对乡村或多或少有点陌生。我想用这本书回答两个简单的问题:乡下人怎么过日子的?乡居生活究竟是怎样的?随着中国一步步实现现代化,传统的乡居生活正在逐渐消失,都市人对乡村有着好奇感,疏离感,同时又有一份不可磨灭的乡愁。

    这本书的十个章节里,每个章节都记录了农村生活的不同侧面,它们拼接在一起,则又组合成了农村生活的一个全景。它们讲述着我所在的村庄里的农民,织网工,农民工,渔民,捕蛇者,铁匠,养鸭户,小贩,木匠,泥瓦匠,巫医,村里的老人和小孩,那些看起来最平常不过,但又最不平常的乡下人家的简单生活。

    我们的生活不停地变化,乡下的环境和生活也在不停地变化,这些我身边的人和我生活过的村庄的故事,或许恰恰能够把那个正在逝去的时代记录下来。

    又或者,通过这些文字,那些细心的读者能够感受到一个更加立体的、具象的乡村孩子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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