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骁骥:《新清明上河图》背后的扭曲现实

这是我第一次用手机欣赏艺术品。我按照文字提示把屏幕横放过来,食指在上面慢慢划拉,这幅《新清明上河图》便缓缓展呈在眼前。这是近期广泛流传在手机微信朋友圈里的一幅摄影作品,戏仿了北宋宫廷画师张择端的名作《清明上河图》。

(《新清明上河图》之一)

随着画卷的移动,我看见了身穿现代服装的人混杂在古人中,穿流街道。里边有手举“我爸是李刚”牌子,立于奥迪车之前的官二代,也有揪斗殴打小贩的城管队员,既有售卖“清明上河别墅”的房产广告,也有在黄沙漫天中蜂拥而上的拆迁队……这幅用手机看完一遍手指会有点累的作品密集呈现了近几年的社会新闻事件,换言之,是当下中国社会各种琐碎细节的拼接。内容或荒诞,或令人愤怒,甚至心塞。

划拉到作品末尾时我瞅见了读者评论。看读者评论是互联网时代赋予我们的一大习惯——这当中有太多网民留下的精彩言论,经常,其有趣程度会超过内容本身,更多的时候则会呈现出观点相左的对立两派。后者显然是清明上河图末尾出现的情况。一部分网民认为,这作品表达了对现实的批判和讽刺,他们替作者捏把汗。另一派观点认为,这幅《新清明上河图》没有形式美感,而是借助传统名画炒作,是“一堆垃圾”。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几乎快要在网上约架。

不过,他们的立论逻辑可能有点别扭。毕竟,“垃圾”和“批判”也并不矛盾,垃圾腌臜也可作为批判的武器。以丑对丑,以毒攻毒,其实不妨碍最终效果。而且,到底是批判还是揭露或别的什么,说到底都是隐晦的作者意图,妄加揣测,其实没多少意义。但有不少人却还是揪住这一点不放,并且说:作品把现实描绘得污糟邋遢、荒诞不经。画面显然不符合有些人心中被新闻联播和人民日报格式化过的超现实,于是只好贴上歪曲现实的低俗标签。

(《新清明上河图》之二)

我很感兴趣并打算讨论两句的就是这所谓的“现实”。

一般来说,现实是由哪些要素组成的呢?答案是事实,以及组织这些事实的价值标准。比如,有关部门会按需选取他们所需要的“事实”,来构建出一个集体的“现实”。例如GDP增势喜人,奥运金牌全球第一,人民正变得日益幸福等等。所有这些故事的砖可以一块一块垒出一座巨型童话城堡。不过,当你的着眼点选择在影响巨大的社会新闻、争议性事件、社会流行的潜规则和乱象时,这些砖块构建出的“现实”会截然不同。

各有各的现实,原是因不同观察者的出发点和角度而然。但《新清明上河图》面对现实表现出的那种黑色幽默,那种反讽和讥刺,处处透露着浓烈的荒诞氛围,它们密集地铺陈展现在另一遥远时空的画作原型上,让人更觉荒诞、魔幻,脱离现实。

我联想到批评家们对作家阎连科的评价:他的小说带有魔幻现实主义的风格。但这位前不久获得卡夫卡文学奖的作家却从不承认自己的作品是“魔幻现实主义”。没有什么魔幻,也没有刻意为之的荒诞,用阎连科的话来说,他不过是原原本本把农村的一些事实用笔写了出来,其强烈的心灵震撼力就足以被划归“魔幻”的类别。另一位魔幻现实主义大师莫言似乎也说过类似为自己作品辩护的话,没什么魔幻,现实而已。

这一次,《新清明上河图》的作者戴翔再一次说出了很近似自我辩护的话。他也不过是用镜头在反映现实。

然而,艺术家描绘的现实何以在公众眼里具有“非现实”、“荒诞”、“魔幻”的特征?或许,这就是艺术家与普通人的区别。他们对现实的敏感度让他们在纷乱的事实之外梳理出一种更高层次的现实秩序。卡夫卡《变形记》用人变甲虫的荒诞笔法临摹出了现代人心灵的现实;阎连科用《炸裂志》、《受活》里匪夷所思的乡村故事描摹了农村的社会现实,这正如艺术家戴翔用对清明上河图的戏仿展现了今天活生生的社会。假如你从这些作品中读出了深刻的荒诞、无力感和与常识的违背,出问题的其实并不在作品,也不在你,而是现实出了问题。

布莱希特说,一切主义和流派归根到底都是现实主义。这真是句箴言,所谓的荒诞、魔幻、黑色幽默等等,无非是在描述我们对于现实的一种感受。时空背景不同,这份感受必然大相径庭。例如海勒的《22条军规》里有一个情节,是描写驻守海岛的士兵必须每天向着领袖画像敬礼,然后才能获准开口说话。这情节美国读者完全无法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物,因此被评价为“荒诞+黑色”。但殊不知,如果把这种现象置换到20世纪60年代的中国,却是日常的生活事实之一。

向着领袖像早请示、晚请示的年代,荒诞不经的早已不是作家笔下的现实再现,而就直接是社会现实本身。《22条军规》之类作品若最早是在中国出版,压根不会有人把它当做什么荒诞小说、黑色幽默,而是会被认为在攻击我国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相反,如果文革期间的八个样板戏是有美国作家创作并最早在百老汇的舞台上演,那么,它们就是当之无愧的魔幻现实主义、荒诞派和后现代主义,先锋得很。如果张择端复活,在今天画一幅反映现实的《清明上河图》,我想他肯定也会把按摩女、城管、拆迁队、房产广告和豪车杂糅进画中去,仅仅因为它们是你不得不面对的现实的一部分。

文学艺术史里是不是存在这么一规律:在反常、扭曲的社会里,描写现实的努力往往会演变为荒诞派、黑色幽默和超现实主义;只有在正常社会里,魔幻就是魔幻,现实主义就是现实主义,不容易混淆错位。

(《新清明上河图》之三)

《新清明上河图》无非工笔描绘了当下的现实,却被认为是魔幻、后现代和黑色幽默,这从反面告诉了我们每日的生活现实已经荒诞、魔幻到了何等地步。

我听过一个比较极端的事是讲,美国某高校的中国博士生,一次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消息,大概是说美国政府在白宫地下挖掘到了数以千亿计的美元,用以拯救人类。这位中国博士为此异常兴奋。但遗憾的是,他是在什么印刷品上发现这则消息的——著名的恶搞类新闻媒体,洋葱网(the onion)。

种种魔幻式的扭曲现实已经把艺术品里的现实硬生生给逼成了雷人的荒诞、无解的魔幻。那位错把洋葱网上的恶搞新闻当真新闻的可爱的中国博士,他之前在国内看的奇葩新闻在一定程度上都可以说是洋葱网,已经无可救药地把变态当作常态。我们现在是不是再犯一样的错误呢?我们讨论《新清明上河图》时,思维时不时在荒诞和现实之间游移错位,情感在变态和常态之间起伏不定。在荒诞的面前,现实最终不得不缴械投降,那些PS痕迹明显的一幕幕公共事件,比原作中汴京的繁华样貌更深刻地击中了公众之心。

在这个意义上,它可能算不上一部好作品,但确实是现实主义色彩浓烈的作品。

作者:孙骁骥,毕业于英国谢菲尔德大学新闻系。政治经济史研究者,专栏作家。著有《致穷:1720年南海金融泡沫》、《英国议会往事》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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