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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倾城:新时代的晴雯姑娘们

朋友失业了很久才终于找到工作。拿到第一次薪水请我吃饭,谢谢我一直的好意,顺便向我说起与前东家的种种。

他在同一家公司做了十二年,不知几时起,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开始称公司为“单位”。这个老式的称呼,象征着一种终身有靠的笃定,一种隐约的自豪感。他确曾以为,自己会在“单位”做到退休。

风暴来时并没有预兆,领头上司叫他去开会,小会议室有人,两人就站在楼梯口简单地做了个对话。最开始他以为是弄错了,问:“为什么?”上司说得很无辜:“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他想说这么多年来在单位的甘苦,又觉得屈辱——像无辜被捕的人,在法庭上,唇焦舌燥,必须面对一群不想听的人,自证无罪。

他明白手续已经办完,这一刻,他的邮箱、密钥、IC卡已经注销。回到工位后,技术部会过来重装他的电脑,保安会盯着他收拾杂物——两小时之内,他必须离开公司。

这一套程序他太熟。因为,他自己就是人力资源部的主管,无数次与员工在小会议室面谈过。

这些去职者中,有没有人让他心内不安过?有。

一位独自带孩子的单亲母亲,没有长辈帮忙,纵是千手观音也心力交瘁。但她经常因孩子生病、保姆跳槽请假,老板忍无可忍。

一次突发性的项目,必须招一批应届生来赶急活。他们从一开始就没可能被留下来,老板知道,他也知道,但孩子们不知道。被通知试用期没有通过时,孩子们的眼神不是愤怒的“这不公平”,而是黯淡的“原来我这么差劲”。

没什么可说,他径直回工位收拾东西,才发现,这些年七零八碎在这里放了太多东西,索性就不带了吧,留给后来人,包括电脑前面的小盆栽。如果没人要,明早保洁会处理。

大部分同事照常工作——也许是装的。偶尔有人抱着杯子从他桌边经过,诧异地、小声问一句,他含糊笑一笑,心里烦。可能人人都早心里有数,但正如他自己不会提前泄露,他们也一样。他记起前两年有猎头找过自己,是很优厚的职位和薪饷,到岗时间特别仓促,他顾虑这边的工作来不及交接,放弃了。此刻他忍不住苦笑,有谁需要他交接吗?

如果抱个纸盒子走在大街上,一定很像美国电影里的画面,人人都在见证他的被扫地出门。最后还是隔桌同事借了几个购物袋和大塑料袋给他。他拖着大包小包,尽量走得轻手静脚。沉默的愤怒涌上,他想狠狠踹一下门,唉,太幼稚了。

他说:“我曾当公司是家,但那里,从来都不是。”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想一想,与他谈起了《红楼梦》。

《红楼梦》是我常翻的书,我初读时年纪还小,就像宝黛读《西厢记》,满口余香,似通非通。日子一页页翻过去,我渐渐体会凤姐作为当事人的周到操心;王夫人大部分时候都面慈心软,但只要一涉及她的心肝肉宝贝儿宝玉,立刻痛下杀手;老太太史太君有老年人的自私:我活一天,我受用一天。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到现在,就年纪而言,所有红楼女子都已是我的晚辈,她们的娇痴、天真、多思、贪婪、幼稚、自大……看在眼里,我全是疼惜。

我向朋友说起宝玉房里的大丫鬟晴雯,她视大观园为自己的归宿,哭喊过:“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在宝玉房里,她不是中流砥柱。袭人说过:“她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对宝玉,她也不是心尖上一等一的人,彷徨时,他想:“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晴雯并不在这范围。平儿过来商量事情,袭人不在,便找麝月:“单告诉你留心。”

晴雯应该明白自己的位置,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偏管不住一颗红心一把忠肝义胆,园子一有什么事儿,她第一次跳出来。

(资料图:1987版《红楼梦》晴雯截图)

坠儿偷镯,她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到底找了事由:“今儿务必打发她(坠儿)出去。”旁人提醒她:“也等花姑娘(袭人)回来知道了,再打发她。”——这个家轮到你当?你算老几?她听不出这话里有话,一意孤行:“什么花姑娘草姑娘,你只依我的话。”

宝玉的雀金裘被烧了,“后襟子上烧了一块……指顶大的烧眼。”这要放在淘宝上,顶多就是“外贸单不完美,瑕疵款减十元”。外面的织工匠人都无能为力,宝玉又矫情:“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这个去呢。偏头一日烧了,岂不扫兴。”晴雯正患重感冒卧床,此刻义不容辞起身:“我挣命罢了。”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到最后织好,她嗳哟一声:“我也再不能了!”身不由主倒下。连雪芹兄都不自禁赞她一句“勇”。

她当得起“忠勇双全”四字,但真汉子岳飞,尚且被斩于风波亭,何况女汉子晴雯。在抄捡大观园之后,被视为祸根的晴雯已是“四五米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主子一声令下,她“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架起来去了”。赶她走,跟扔袋垃圾似的。

她全力维护过的宝玉呢?休提他,他哪里能当作人看待。不仅不敢代为缓颊,索性一笔抹煞:“从此休提起,全当她们三个(同时被逐的还有四儿芳官)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有见我怎么样。”可不是,他手上现成有金钏儿的血债,确实没见他怎么样。

合府上下,没人为她说一句话。不仅是王夫人盛怒,其他人不敢置喙。凤姐泼醋时节,老太太误会平儿:“怎么暗地里这么坏。”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平儿识大体,会为人,对穷苦人、不招待见的人,也心存厚道。晴雯则有一种恶母鸡护雏般的本能,除了对宝玉尽心尽力,对同侪们:咬群、恶言、冷眼、打骂……她心比天高,从没想过自己与他们:“秋香打秋香,都是奴才。”所以她走了死了,老婆子们额手称庆:“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

到最后时分,我想她终于明白付出皆为虚妄,追求亦是空话,她恋眷不肯去的园子,关上门就是不存在的海市蜃楼。她临终的托梦是:“你们好生过吧。”是终于洞明事理后的放弃:我,对这个家,对这个世界,都可有可无。缺少我,正如一棵海棠或者芙蓉的萎谢,许多人根本不在乎,甚至不会发现。她不再祈求任何人的爱、尊重及提携,断气前,她只喊了一晚上“娘”。

我对我的朋友说,时代不同,但权力架构仍然不变,在主奴之间,还会设置很多的副主子大奴隶。他们备受器重,得到有限的物质福利无限的口头嘉奖;某种程度上,他们被上层依赖,是特殊的朋友,贴心如午睡被,可以倾诉家长里短,是最安全的自处理垃圾桶,不会隐私外泄。而他们为这信任,感动不已。

正如南北战争之前的美国南部庄园,往往有得力的黑人大管家,他们世代为奴,根深蒂固地视自己与主子是一体共生,肤色相异、地位天悬地隔的一家人。他们感谢主子给自己配婚,送自己学手艺,服侍主子肝脑涂地,对同为奴隶的同胞们,因为同文同种,太知道彼辈所思所想,更能整到狠处绝处。

但命运的残酷,谁能预料。庄园会破产;老主人会去世,小主人无心经营;也许主人一时心血来潮或者“战略性调整”——他们仍会被卖掉,自此夫妻分飞,子女永不再见。

大奴隶有无攀升为主子的可能性?这问题就像是:中层干部能否变成股东、董事长?只怕还是娶董事长的千金,或者自行创业,设立个私人大观园来得靠谱。

总之,老板不是主公,公司不是家,雇员不是家臣。新时代的晴雯姑娘们,不必重蹈旧人走过的路。

听起来很冷漠吧?很不高大上,大悖“和谐社会”的主旋律,但……事实如此。

来源:腾讯《大家》

作者:叶倾城,作家,湖北作家协会会员。《读者》的签约作家,其作品在诸多报杂志中有很高转载率,著有《情感的第三条道路》、《住在内衣里》、《我的百合岁月》等多部散文集,《原配》、《麒辚夜》等多部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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