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无期》,在自嘲中逃至无处可逃

它述说的是新一代人的心灵纠结,是他们眼中的世界及未来。这样的电影真是后会无期。它超出了我对当今中国电影的诸多想象。

韩寒编剧和导演的故事片《后会无期》七月十六日晚在国贸影院试映,放映过程中,北京大雨倾盆。前来观影的人,看样子大都是文艺青年,穿得花花绿绿。观片中,他们不停发出笑声,说太好看了。我没有笑几次,而且前十几分钟,还有些担心。但越看越投入。

《后会无期》是韩寒为当代中国青年人写的一曲生命哀歌。故事很简单:满怀抱负回到偏僻小岛的年轻人,发现无事可做,家乡一片荒废,于是重返大陆,驾车穿越中国,去找工作,去找爱情。这其实是一部公路电影。主人公这一路上所遇所见,俱十分吊诡,他们没有找到要找的,却遭遇了利用妓女行敲诈的集团,又从保持了十几年通信的女友那里听到了残酷的家庭真相,还被满腔热血的理想主义摩托车骑手骗走了汽车……整个电影飘荡着一层令人尴尬的虚幻,就像在看一个很假的万花筒,却在陌生和疏离中有一种极强的真实感和刺痛感。我看后十分感动,包括被每一首好听的插曲打动。观众鼓掌良久。韩寒出来讲话,感谢大家的支持。

略显粗糙感的电影镜头从头至尾弥漫着中国小城镇的失败气氛。它让人想到了垮掉一代精神领袖凯鲁亚克的《在路上》。而剧中的屌丝主人公们都患上了奇怪的神经质。他们时刻就要发疯,无头苍蝇一般不停歇地驾驶,要逃出去,要寻找什么,却无路可逃,无处可寻,自己反倒丢失了,迷路了,搞得狼狈不堪,灰头土脸。随着中国大陆的壮美风景徐徐展现,他们互相认真地开着冷到骨髓的玩笑,一本正经讲着伤害心灵的笑话……观影中,我无法不想到另一位八零后导演郭敬明拍的电影,虽然在这时提起可能并不十分恰当——如果说《小时代》是通过追逐年轻人碰触不到的物质幻境来舒解生活的痛苦和重压,那么《后会无期》则是在对艰难时世和失败人生的自嘲中企图让一代人逃离现实困境。

韩寒的第一部电影展现了出乎意料的想象力,他构筑的画面令人惊异而心酸:骷髅头一般的画有亡妻头像的摩托头盔,千年出土文物一样的台球桌,永远冲不走招嫖广告纸片的马桶,男人嘴上留着的难看而肮脏的胡子,可疑而不合时宜的穿着打扮,露了一面就消失了的貌似影片的全知全能叙述者的智残者,外星人腔调一般沿途悠扬传送的广播电台莫名其妙的情感对话,荒凉无人却野狗出没的西部公路,接近于倾圮的鬼屋似的加油站和小旅店,壮丽的银河与凋敝的乡村的交相辉映……最奇特的是那个印度卫星追逐美国旅行者一号飞船的诡异桥段,除了一辆破车外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热血沸腾而饥肠辘辘地站在浩瀚星空下讨论着太阳系边缘的事情。这把观众带回了时下那个多么熟悉的当代中国。那段经典的台词让人难以释怀:“……你连世界都没有观过,哪来的世界观?旅行者一号,一九七七年发射,经历了三十六年,终于冲出了太阳系,进入了外太空的星际空间,它这样孤独地漂流,只为了去未知的世界看一眼,有些人,一辈子缩在一个角落里,连窗外都懒得看,更别说踏出门……你们的偶像,都是明星;而我的偶像,是一颗卫星!”

然后,当两位主人公在大漠上扭打在一起时,大地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回头看去,只见并不是《聊斋志异》中的妖狐,而是一枚中国航天的运载火箭直射太空,但是——这让人骄傲无比的金属巨物竟然刹那间烟花一样凌空爆炸了,这个场面真切而空虚得让人心颤。随后渺小的旅行者走到巨大而焦黑的犹如破碎梦境的残骸边。在空荡荡的天地间,他们又梦游者一般讲起了疯疯癫癫的话,最后他们要求从路上捡来的小狗选择他们中的一人去完成余下的旅程。这时没有观众会去质疑为什么运载火箭会掉下来,以及为什么掉下来后没有军人去封锁现场,而要任由这两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走来走去。就是这样的。这部电影从头到尾是如此的不真实和不自洽,而又是如此的真实和自洽。它以一种来自底层市民和乡野村夫般的勇气直戳那些自命高大上和神圣正义的虚伪、自私、腐败和圆滑。

在我看来,《后会无期》是当代中国的魔幻现实主义的一个杰作,又兼具科幻现实主义的神韵。它与《小时代》很不一样,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你不能用常情去看待它,用常理去解读它,用常规去评判它,因为它述说的是新一代人的心灵纠结,是他们眼中的世界及未来。这样的电影真是后会无期。它超出了我对当今中国电影的诸多想象。韩寒这一代人是很不同的,他们出生在一个伟大的时代也就是改革开放之后,这是中国几千年来最巨大的一次变革,直接把国家和人民送进了眼花缭乱的现代化和全球化的历程。一九七八年后出生的人从此与以往的孩子不同。他们享受着这个时代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好处,同时陷入更深的迷惘,亦承担着更重的压力。他们中的一些人的生活甚至变得非常的艰难,比他们的父辈还难。但他们没有放弃思索和探求,他们寻找各种渠道来表达自己的看法和践行自己的道路。以前,是在互联网上做键盘手,而这回选择了更为传统的电影,为这种艺术赋予了全新的语言。他们敢于打破旧的规则,挑战权威和既定。谁说电影只能这样拍而不能那样拍?谁说道理只能这样讲而不能那样讲?有人说他们不过就是为了市场,但实际上他们比任何一代中国人都更渴望灵魂的救赎。他们还有理想,还有脑洞,但他们的行为是拘束的,生命是抽搐的。他们每说一句话都很痛,甚至伤人,或许因为在他们那里,爱是克制。如果任由其释放,就会毁灭自己。像电影里的角色一样,他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后会无期》十分传神地留下了这一代人的一个背影,像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或者贾樟柯的《小武》一样具有某种经典的意义。它是一个群体的宣言,是一个群体发出的要求社会给予更多关注的呼喊——而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常常是被轻视、忽视、漠视和蔑视的。当我们多少年后再来谈论八零后,眼前浮现的大概首先便会是他们开着白色破车幽灵一样嚎叫着游荡在中国大地、手足无措站在夸父一般的运载火箭残骸边不知去向的茫然神情。

这部电影的出品方是北京劳雷影业公司,制方人方励是一位五零后,却有着八零后乃至九零后的气质,他说他自测只有十五岁,每天都为活着而激动不已。他说,人的短短一生,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点。人生是蜡烛,刚刚燃烧时,和烧到最后一截时,发出的光是完全一样的。所以每个时候你实际上都拥有最好的时候,没有生老病死,没有年老年少,来不及伤感伤心。方励是个地质科学家和海洋工程师,却狂热地用电影来创造新世界。

实际上,除了电影,我们可能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作者:韩松,科幻作家,新华社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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