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易老,但活着或许也很好——写于林黛去世五十周年

1964年,周恩来曾对程思远说,希望其女儿林黛能回中国内地发展中国电影事业。万万令人想不到的是,不久后,即当年的7月17日,曾四度成为亚太影展影后的林黛在香港自杀,年仅三十岁。消息不仅震动香港,亦震动了东南亚与海外华人地区。大批港人在香港湾仔道的殡仪馆门前排队,只为一睹林黛仪容,还自发送葬,乃至停工停课。

前些年,我曾狂迷邵氏,日夜煲碟,将天映修复的邵氏电影看了个七七八八。李翰祥的风月、张彻的武打、桂治洪的奇案、楚原的奇情,可算是一个也不能少。至于早期的黄梅调电影,最讨我喜欢的是《江山美人》。前几年,王菲和梁朝伟还演了一部《天下无双》,算是敷衍版的致敬,我心不喜。

《江山美人》台前幕后的几个重要人物都已辞世。导演李翰祥,在片中饰演配角、后来成为大导演的胡金铨以及男主角赵雷均是病逝,林黛则是自杀。

那一辈的邵氏花旦中,林黛身世最为显赫。父亲程思远是桂系智囊,极力促成李宗仁返回大陆,后官至人大副委员长。不过因母亲蒋秀华与父亲程思远离婚,她与母亲在港相依为命,一度生活窘困。

林黛的几任男友与曾经的追求者都赫赫有名,当年号称“骑牛都能跑第一”的传奇骑师陶柏林曾追求她,却被她拒绝(也有传闻称二人曾经拍拖);曾与红线女相恋的40年代当红小生,号称“鲁男子”的黄河也追求过她,亦遭拒绝(坊间亦传闻二人曾在一起);做演员和导演都大名鼎鼎的严俊则是她的正牌男友;“忧郁小生”雷震亦与她有过情缘,他的三妹是林黛的至交好友、邵氏花旦乐蒂,这位大美人在林黛自杀两年后亦走上轻生之路。还有一位曾与她传过绯闻的是当年的“香港007”张冲,曾演过《潘金莲》里的武松,与著名的“大号尤物”张仲文演对手戏,娶了身为邵氏当家艳星,却最喜欢用替身的胡锦。

后来与林黛结为连理的更是著名公子哥,当年“云南王”龙云的第五公子龙绳勋。姓龙又排行第五,总能令我想起古龙武侠小说里的龙五公子。

林黛的儿子龙宗瀚,并非演艺圈中人,而是香港一位大律师的入室弟子。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谢霆锋车祸顶包案,龙宗瀚就跟着大状师父一起亮相人前。他的亮相反倒成了该案的插曲,引得不少媒体转移视线,可见林黛在香港人心中的地位之崇。就如名导演吴思远所说,香港没有“林黛热”,因为从来没有冷过。

《江山美人》曾获第6届亚太影展最佳影片奖,堪称林黛的巅峰之作,但片子的结局多少有点不祥。剧本原与传说如出一辙,不外乎正德皇帝无心问政,私游江南,在梅龙镇巧遇李凤,成其好事。只是结局不同,民间传说、戏曲中,几乎清一色是大团圆结局,虽有层层阻力,还是得以入宫。李翰祥却给了个悲剧结局,正德帝一回京,便将李凤姐忘记,三年后才接她进京,可此时的凤姐,相思成疾,终死于路上。

据说这个结尾改编自冷门京剧《骊珠梦》,讲凤姐被正德封为皇后,赴京途中被寺庙的狰狞神像吓倒而身亡,我没看过这出戏,不敢断言,但片子里确实有凤姐雨夜拜佛,四大天王在雷鸣闪电中横眉立目的片断。片中林黛,最抢眼的自然是那两道浓眉,彼时的女星,若非夏梦和乐蒂那般秀美,便走浓眉大眼路线,与如今审美不同。

(资料图:林黛)

林黛本名程月如,1934年12月26日出生,年少时因战乱颠沛流离,1948年离开南京,随家人赴港定居,在著名的新亚书院继续求学。1951年,她为名摄影师宗维赓开办的影室拍了一辑照片,其中一张被放大摆在橱窗内,吸引了长城电影公司负责人袁仰安的注意,立刻找她试镜,还根据她的洋名Lind,为其取艺名为“林黛”。

但林黛在长城一直没有出镜机会,而且常被有钱老板滋扰,只有严俊时常保护她。不堪其扰的她,还曾在1951年底吞食安眠药自杀,幸得严俊及时将之送院抢救。1952年,她在严俊推荐下改投永华,影坛处女作是根据沈从文的《边城》改编的《翠翠》,一举成名。有趣的是,此片带动了一股“村姑歌唱片”风潮,可林黛生性要强,被人批只能演村姑后便立志转型。

(资料图:林黛)

1953年后,永华陷入低谷,林黛以自由身先后为电懋和邵氏拍片,其中由电懋出品的《红娃》打破了国语片的卖座纪录。电懋和邵氏当年斗得你死我活,俨然足球场上的皇马和巴萨,可林黛却能游走其间而无封杀之虞,可见其红。许多评论人和电影史家都记得林黛当年的辉煌,但却忽视了她曾遇上一位眼光毒辣的贵人,那便是张爱玲。不甘演村姑的林黛,遇上曾在上海滩特立独行的张爱玲,转型之路实在事半功倍。那时的张爱玲栖身香港,担任编剧,1957年,她根据美国舞台剧《温柔的陷阱》,改编剧本《情场如战场》,林黛初次告别村姑,便展示性感与任性,一举成为“中国梦露”。

在两度获得亚太影展影后之后,林黛前往美国哥伦比亚戏剧系深造。也有一说,指她的前男友严俊与她分手,选择了她的影坛对手,早在上海孤岛时期便已走红影坛的巨星李丽华,使她心灰意冷,远走美国疗伤。在美国期间,她曾接受《美国之音》采访,《纽约时报》为其撰文,文中曾这样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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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好莱坞的故事都发生在好莱坞,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里都有美丽的女孩子。林黛在没有投身影界之前,只是一个普通的香港女学生,机会的开始,是一位摄影商人把她的照片陈列在沿街的橱窗里。另一位远东慕名的制片家,看到照片后走进来询问她的姓名。从那个时刻起,林黛就扶摇直上,到了今日成为了中国最卖座的明星之一……”

“林黛来自东方,照例穿着她们独特的开叉旗袍,但是在到达美国的第二天,就看见她在旅馆里忙着穿针线,做着一些临时的缝补。她指膝部以上,臀部以下的部位解释道:‘我稍微缝上一点,因为走在大街上引起太多的注意,好像许多行人都眼睁睁地看着我呢。’……虽然她曾经主演过几十部影片,而她最喜欢的彩色片《红娃》,也即将上映,但林黛仍然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子,她一下机之后,连晚饭也来不及吃,就跑到泰晤士影场去看纽约的内景,并同时在雷电华城里漫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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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美国,林黛邂逅了龙五公子龙绳勋(也有一种说法,指林黛早年在南京读中学时,就已结识这位公子哥,并曾被其追求),二人坠入情网。林黛回港后,因片酬问题与名导演罗维对簿公堂,加之龙五公子远在海外,她与张冲的绯闻愈传愈烈。恰在此时,龙绳勋返回中国,途经香港与林黛相会。回京后的龙五公子一度在国家计委工作,但不久后其父龙云就被打为右派。对大陆前景无法乐观的龙绳勋为了避难前往香港,与林黛于1961年2月12日在香港举行婚礼。也是在婚后,林黛正式加盟邵氏,1961年和1962年又连获亚太影展影后,四次折桂的纪录至今无人打破。1962年的《白蛇传》也打破了当时香港的上座纪录。

但事业上的蒸蒸日上,孩子龙宗瀚的顺利降生,都无法掩盖家中矛盾。林黛因为走红,被人追捧,因此脾气愈大,龙绳勋则是典型公子哥脾气和作派,又希望妻子能安心在家中相夫教子,夫妻关系日益恶化,时常争吵。恰在此时,李翰祥起用乐蒂和新人凌波搭档,主演邵氏黄梅戏的巅峰之作《梁山伯与祝英台》,再创辉煌,对好强的林黛打击极大。1964年7月17日,她与丈夫因佣人之事争吵后,服食大量安眠药自杀,年仅30岁。

龙绳勋曾在林黛死后公布其两封遗书,舆论也因此认为林黛并非真的想死,只是弄假成真。在遗书中,林黛写道:“万一你真的想救我的话,请千万不要送我到公家医院去,因为那样全香港的报纸都会当笑话一样的登了!只能找一个私人医生,谢谢你。”

只可惜天意弄人,龙绳勋这位豪门大少,有着温文的一面,却也因此误事。他与林黛争吵后,被林黛推出房门,他也并未歇斯底里,而是在书房看书直到凌晨三点。再推卧室门仍不得入后,他也不愿吵醒林黛,而是上街去玩,直至次日回家,此时的林黛已经香消玉殒。

也正因此,龙绳勋在林黛的墓碑上称,林黛因“家庭细故,戏走极端,弄假成真”。他为林黛之死悔恨不已,终生未再娶,且一直将林黛的房间维持原状,直到自己2007年去世。龙宗瀚在父亲去世后发现此事,将母亲的首饰、衣物、化妆箱、照片、海报和日常物品(如机票、明信片、百货公司购物券等)一一整理,在香港电影资料馆展览。香港电影资料馆亦在展馆内复原林黛房间。

林黛之美,在于英气与贵气,古装扮相得天独厚,时装扮相亦显时髦。而她性情中的任性和娇弱一面,反倒少有人关注,后人提及她,往往只说她爱耍小性子。可倔强要强的性格,加上爱耍性子,在爱情中注定要碰壁。以龙五公子的家世,从小见惯荣华,品味自然不低,情趣亦是“标配”,堪称热恋的最佳选择,却未必是婚姻良伴。这两个人的相遇,初时便不被人看好,但恐怕没有哪个反对者会想到最终的结局是这样吧。有人说林黛在最美的时刻离去,我们不会看到她变老的模样,可这即便不是对逝者的亵渎,也是牵强之语。红颜易老,固是人间苍凉,但活着也许并不是那么坏,尤其是对于也许并不想死的林黛而言。

作者:叶克飞,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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