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注是登峰造极的唯一途径——乾卦一柱擎天的魔术师

魔术师是塔罗牌里的上帝,在易卦里的乾卦,是阳中之阳的万象之始。然而,阳极生阴,阴极生阳的自然法则,让乾卦成为阴爻的致命吸引力,与生命的创造源头,白天与黑夜的相生相克,利弊得失,在于使用者一念之间。

我们常被自以为不明白的原因绑架,总抱怨身不由己,事实上,没有偶然与意外,一连串的千丝万缕,形成了现在的我,有迹可循。

当我看不懂塔罗数字的组合涵义时,我会直接从牌面呈现的数字里面找答案,譬如追溯每个大世纪发生的历史事件,尤其是15~21世纪的大饥荒、黑死病与大航海、文艺复兴、工业革命、民主运动、能源危机等西方文明变迁,作为这数字的重要指标定义,很容易便一目了然。

一如易经的卦象轨迹,也常由古代君王或领导们卜问前后事由,来诠释这卦象数字显示的具体结论。因此,历史上发生的大事,亦成为观察检验卦象的重要依据。从宇宙星相看历史,从历史检视人事,是非常奇妙的借镜。反之,诠释塔罗者,亦可直接由每个世纪的现象,去定义每张牌呈现的启示,如此往来反复验证,尤其是应用在毫不熟悉的陌生人身上,对于认识塔罗牌,有最直接的效率与参考值。

公元之始,是年份数字的开启,在这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年代,既是乾卦亦是塔罗一号魔术师。这段期间,第一个统一印度的孔雀王朝,为印度史上最大的帝国,开创了辉煌的史页,罗马已有大脑外科手术的成功案例。这是个文武双全的年代,人类文明开展了相当精彩而令人振奋的扉页。在此,你可能会问,中国呢?中国用的数学是天干地支,因此在我们尚未以公元为生活用标准前,天干地支才是我们运用数字的相应符号。

作品极少的巴哈鲁特琴绝对是魔术师炫技的最佳写照。这里说的魔术师,是塔罗牌一号,代表理性使用世界组成元素,打造自我当下认定的理想天地。这天地,充分显现了自我技艺的不断进阶版,层层晋级,一如贪恋游戏的状态,显示出生年月日数字里有许多1的人,更着迷于科技导向的技艺。

将乐曲改用不同的乐器演奏,是巴洛克时期奢华精致风格的典型创作手法之一,以各种质感迥异的乐器,表现声音的层次,让丰盛的音乐飨宴,演绎出典雅雍容华贵的独特端庄,正是那种精益求精的繁复痴迷,以及耽溺其中的温柔,呈现出工匠般的纯粹,这是特定阶层的贵族式幸福感。这段时期的音乐特质,正是塔罗1号魔术师的独有气质,也是顶天立地的乾卦所具备的纯粹能力。魔术师,齐集人类才华于一身,智商一等一,情商或者该说灵魂商,在接下来的二号牌女祭司那里。

我从来不喜欢巴哈那技巧十足的四平八稳,一如我无法承受贝多芬的气势宏大。上年纪后,才发现,要不是聆听的演奏者把细腻度挥发了,就是我的耳朵没听到该有的声音。说来好笑,我对塔罗1号牌魔术师的初次观感,亦如是,在我眼里,魔术师是恋物癖的代言人。

巴哈那注重细节的周到,完全是魔术师的典型写照,而技巧繁复的鲁特琴又是十五世纪前后最能表述生活的乐器,听着巴哈为数不多的鲁特琴专属乐章,既有的刻板印象完全消失,多层次的闲雅风情,几乎将当代的生活面貌影像,纷纷呈现眼前,尤其是那13根弦的古典鲁特琴,只有工艺顶尖的魔术师才能如鱼得水悠游其间。我见过许多生日拥有数字1的人,只要“愿意”,学任何技艺都毫无困难,包括难度极高的学术性研究。

上帝在创世纪里,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地用六天来打造人类世界,第一天在浑沌黑暗中有了光,第二天用苍穹分水,第三天有了水天一地以及地面上的花果树木,第四天有了日月星辰,第五天让水中有生物天空有飞鸟,第六天繁衍大地并照自己的形象造人成万物之灵。第七天,赏心悦目地休息了。这过程,很像塔罗魔术师牌面上的样貌,手握各种天地元素,启动造物者开天辟地的乐章。

类似情节,在其他的信仰里,也有各种各样的趣味性神话剧场,印度三大神祇,更是把创造、孕育与毁灭神都一次搞齐,生生死死循环不息,生死,在印度教的神明里,是白天黑夜那样理所当然的异卵双胞胎。有创造便有毁灭,有毁灭便有再生,这是二元对立不可分割的真理。因此上帝在创造世界后,又有了巴别通天塔事件,这也是16号牌的背景故事。

牌面上,魔术师右手指天左手指地,桌上放着权杖、圣杯、宝剑与钱币四大元素,也是塔罗小阿卡纳的地水火风四大分类主轴;他身穿红袍表热情主动,白色内衫表纯洁神圣,腰缠青蛇表启发智慧(跟《圣经》里的蛇有异曲同工之妙),头顶无限大光环表源源不尽,被热情的红玫瑰与智慧白百合环绕,牌底为成果辉煌的黄色。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道风却要从何而来?莫非黑暗世界是等待中的缪斯?

象征阿波罗神为水星所控的魔术师,代表着理性的智慧,与女祭司的感性智慧,恰成上天下地的映照,两者的总和是通天地泣鬼神的通道。魔术师代表着实践的知识与力量,是古代炼金术的掌控者,意味着天上人间的难题,都能在魔术师的手上一一破解。在占星学上,水星代表心智学习与表达能力,是好学的双子座与处女座的主宰行星。

外观如月球的水星,是距离地球最近的行星,地表温差极端大,可以从白天的摄氏430度到夜间的零下170度,有如经典描述的地狱。水星的运转神速如飞,从水星看太阳,一天等于两年,没有四季变化。中国人的“辰星”是西洋天文的水星,希腊神话的阿波罗,活泼好动喜欢当天神的信差,从这个特质去看魔术师,便会发现生日若有两个以上的数字1,既好学又很难专注,恨不能将十八般武艺齐集一身,速度感十足,一般人难以想像的过动儿节奏。

我曾经在欧洲跟着一群古典音乐家游走,在各城市之间教学演奏,相处久了,发现擅长掌控音乐的人,不但绝顶聪明,且有过动倾向,经常同时做好几件事。尤其是在后台准备时,总无法闲下来,要找点跟音乐无关的事情做做,譬如跟闲杂人等如我,玩点魔术游戏之类的,他们会眨眼睛自我解嘲:“用分心来达成专注的目的。”那尊容令人莞尔,完全与前台演奏时腼腆地严肃大异其趣。音乐家们,在一天忙碌的演奏行程过后,并不会立即回家瘫痪在床上,却必须跟一帮人大吃大喝大聊过后,才心甘情愿回家休息,以确认当晚演出的各种优缺点,作为日后改进的标的。技艺导向的执着,一如魔术师。

卜卦、占星与塔罗,都是古代天文学,也是数学与哲学的鼻祖,彼此之间有互相呼应的原理,仿佛天上的星星,一直在跟人类说着旷古以来的悄悄话。

虽说卦无始终,如塔罗牌一样可以从任何切入点观察,数字伦理意义上,乾卦是易卦里的起始,也是天地间最早的元素,元亨利贞,乃至刚至健,纯阳之体。得乾卦者,有源源不绝的创造力,唯一欠缺的是掌握恰当时机的通天智慧如二号牌女祭司,便能水到渠成。亦如魔术师等待的东风,或画龙点睛的契机。我猜,这关键时刻,便是音乐家登台的那一刻,那是他们唯一能专注的时刻。常有音乐家告诉我,必须仰赖不断的演出机会,来练习曲目。刚听到这样的说法很纳闷,应该是练出火候来,才敢登台,怎么会是利用一次次的登台,来帮助自我成长呢?若将音乐家们看做阿波罗的化身,什么都昭然若揭了。观众的严厉关注,能激活音乐家心中的魔鬼?

由于乾卦的六爻全部是阳爻,因此数字九便一列排开,然阳爻分少阳与老阳,也就是三枚铜钱的变化中,也有二阳一阴的少阳与三阳的老阳,老阳即为爻变的细微差异关键点。从爻变去看六爻的过程,会发现每个爻变之间都息息相关,可将爻变视为当下的处境,而六爻的演进,为整个事件的必经过程,便能看见此卦象的全部面貌。

“初九,潜龙,勿用。”最下面的初爻为爻变者,预示着养精蓄锐的猛龙,虽蓄势待发,仍须等候良机再出动。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若卜到第二爻为爻变,象征事件的端倪已现,龙在田间,不宜再藏,需主动出击,寻找贵人相助,必有益处。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若第三爻为老阳,则表示当事人终日忧心忡忡,若能熬过此艰难困境,终能无过。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第四爻产生爻变者,处于进退失据骑虎难下之境,如履深渊,提高警觉,便能无过。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这是乾卦中最好的爻变,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象,天时地利人和,无往不利的最佳时机,卜得此爻,做什么都好。

“上九,亢龙有悔。”最上面的最后一爻产生爻变,为身处万人之上,进无可进,若只进不退,易涉险境。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乾卦六爻皆为老阳,也就是一阳到底,爻变为纯阳之体,反而无法分出高下地领军群贤,此时,自视甚高者,需环顾四侧,高手如云,皆为潜龙,谁能出头,便看谁“耐”得最久。

乾卦在卦象中,是帝王卦,没有用来解释塔罗4号皇帝牌,而是作为创造者的1号魔术师,算是我对照塔罗易经过程中的大惊喜之一。4号卦象是山水蒙,拿来形容做皇帝的处境,实在是神妙至极。除了开国君主外,许多必须接掌帝国权柄的继承人,都处于蒙卦的无知状态,或自觉或不自知,即便是开国君王,亦多半时势造英雄,而不见得事事掌控周全,乃至过于忧虑,而滥开杀戒。朱元璋杀尽开国功臣,害死自己的爱孙无将相可用,岂非一个“蒙”卦的真实画面?

乾卦是纯阳之体,对于同属纯阳的魔术师,是最佳镜面。而在用九爻变时,纯阳中的纯阳,为至刚至纯之境,拿来形容掌管文艺的太阳神阿波罗,最为适切。阿波罗是音乐家与诗人的守护神,同时是医药之神,他的父亲是天神宙斯,母亲是黑暗女神勒托,是希腊神话中最俊美又最有才艺的神。想像至高无上的天神,与黑暗的邂逅而产下阿波罗,便能理解,为何许多拥有多样才艺之人,都必须与黑暗打交道,如帕格尼尼为人震撼的炫技提琴演奏,亦被认为是跟魔鬼打交道的成果。而贝多芬晚年在上帝与魔鬼之间的疯狂对话,更是那气势雄伟又神圣的乐章的源头。有人说,唐僧去西域取经的过程,三位旅途相伴的顽皮弟子,其实是玄奘的身外化身,而沿途遇到的各路妖魔鬼怪,更是自我投射的境相。如此一来,神魔对话或对峙,便是魔术师真正的缪斯了。

曾有人为了见鬼,连续多天不眠不休,据说,撑到最后,在恍惚之际闯入中阴道,便能撞上。我也可以将之视为对任何事物着迷之人,若专注坚持到底,着了魔,亦为成道时的瞬间龙门。魔术的魔与术,专精入魔,便成术。而大部分的我们,能专注一分钟的极阳或极阴,都是不得了的成就。

作者:陈念萱 (Alice N.H.Chen),台湾知名作家、影评人,出版并翻译三十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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