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以军:女儿,娜塔莎

朋友来信写道:“我不知你有没有过这种状况,我是常常脑残地把许多看过的小说片段记错了,而且信心十足地记错了,并且在发现后会很懊恼地觉得我所记得的版本远比原著好多了。

“例如《白痴》里面 Nastasia 烧银纸那一幕。

“我明明记得是这样的:她对求爱者Ganya说,你拿七万五卢布要我嫁给你,这钱我也有,而且更多,这里十万卢布,我把它投在火炉里,如果你愿意探手去取,会烧伤一点点,可这钱就是你的了。然后就是一轮描写火苗怎样吞噬那十万卢布,以及Ganya怎样强忍羞愤几至昏厥。问题来了:我记得那一捆钞票是烧至成灰烬的。然后Nastassia还说,很好,你不爱金钱;但这更证明了,你爱你的尊严,甚至更胜于爱我,所以,再见了。绝尘而去。

“我记得第一次看到这里,觉得书名改得真是好,这里女人真是白痴,把人家弄得死也不是活也不是。但仔细再想,就很喜欢这片段的残忍,Ganya不探手去拾钱,就是跟她在尊严上较劲,要反过来羞辱她了,那的确不是爱。她走,很上道。 好了,今天拿出来再看,企鹅英译版199页,完全不是这回事!那包钱没有被烧到!怎么可能?而且抢救以后,Nastasia认为Ganya是个有尊严的,就把十万卢布放在昏倒的他的身旁,送给他,因为‘他是我见过的真正的男人’,然后才走。什么意思?那十万卢布就此变成了鼓励气节的奖金吗?

“百思不得其解,但答案却是明明可见的,都印在书上了。也许:或者,小时候英文不够好,边读边猜边编;或者我爸当年买了山寨版的《白痴》给我。”

我们还谈到爱。

我想抄录一段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里麦什金公爷(就是那个白痴)对娜塔莎告白时的话(是在典型陀氏的一个布置了老将军 、富商 、贵妇、伶丑般的尖刻诗人、疯魔的青年,这样一个各人大段抨击“俄罗斯灵魂”并阴影漫掩说出城里某人某段的丑闻的宴会中)。

之后,娜塔莎就要发生烧十万卢布以羞辱那疯魔的求爱者罗格辛的那一幕了。

麦什金说:“我刚才对你说,我要把你的允许(爱)当做一种恩惠来接受,这是你对我的恩惠,而非我对你。你听了那番话,笑了。并且我听见人在笑我们,我自己表现的也许是荒唐,但我永远想,我明白恩惠的真意。我还感保我说的实话,方才你非要毁灭你自己不可,因为以后你永远不会恕过你自己的,但是你没有一点儿错处。你为什么老是念念不忘?”

我告诉我的朋友,娜塔莎是我年轻时的女神原型。她说:“你年轻时发生什么事啦?真令人担心,那不是被虐狂吗?”

我想说的是,娜塔莎是个被过去的暗影追逐不放的女人,以陀氏擅长的开场方式,这样的女人(当然是全城最美的)有一谜团的过去,甚至和人们低声口耳相传的一件丑闻有关。她们是塔里的女人、法国中尉的女人,像张爱玲,但不像张爱玲笔下任一个女主角。雾中风景,被隐蔽在她们层层复制的缠链之锁。这样讲好像在说一个难之又难的高级数独,或迷宫偏执狂或推理迷。

但陀氏的这种女人的疯狂并华丽演出,往往是在众人惊恐喃喃低语的“舞台展演最孤独时刻”,像不断旋转甚至像希腊祭坛着火的处女。所有的爱(或羞辱对方)的告白,不只是说给对方听,常还是一种意识到许多观众的独白演说。那绝不是一种款款摇摆、微物之神的印象派式的心绪,或去年在马伦巴的迷惑、怀念、耽望,在爱情里想实现的神之爱,那自然有烧十字、裹尸布、背全部的罪,这样的一定要焚烧到不疯魔不成活的爱的酒精纯度。

好的。这样的一个女人(对不起我知道对你们这些二十一世纪女孩来说,娜塔莎根本是个手臂上全是针孔,恍神如陈宝莲,对不起你们不知她是谁,那张柏芝这样的女人吧),为什么“她羞辱一个狂爱她的男人”,这要成为一个爱的微观模型呢?

她要什么?那一团如胶囊封裹的毒液,在她“灵魂里”为何要进入虐待、屈辱(众目睽睽)爱被作为剥落的狗皮膏药,黑黑、黏黏、肮脏的蜕皮般一坨物事。

萨拉马戈《修道院纪事》里的女主角布莉穆妲,每天清晨醒来必闭着眼吃枕边预备一小袋面包,待吃完后才睁开她那双漆黑中闪着绿光的双眸。她的丈夫终于怀疑,并质问她到底是谁。她解释,只要在禁食状态,“我能透视人类”,“我能看到身体里面的东西,有时是藏在地底下的东西,我可以看见皮肤下面有什么,有时甚至衣服下面有什么也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我只能在禁食时看得见,月亮变化时我也会丧失能力”。

后来一天早晨她没吃面包,和丈夫到街上实验展示她的能力。她跟他说:“坐在门口台阶的那个女人怀了个男孩,不过脐带在他脖子缠了两圈,所以到底是生是死我也无法确定。而我们目前脚踩的地方,表面是红黏土,底下则是白沙,往下是黑沙,再往下是碎石,再往下就是花岗岩了,底部则是个充满水的大洞,有具比我还大的鱼骨。刚刚经过的老人,空着肚子,但跟我不一样,他眼睛已快失明。而那个盯着我看的年轻人,那话儿因为性病已经烂掉,脓水涔涔滴落,得用块布裹着,不过他还是笑眯眯,男性的虚荣心使他不断盯着别人猛笑。那里有个修士肚子里有条虫,他必须吃两或三份食物才够。现在看那些跪在圣克利斯品圣堂前的男男女女,你看到他们在画十字,听到他们在捶胸,还自打或着打耳光表示悔罪,但我看到只是一具具装着秽物长蛆的皮囊。有个男的长了个瘤,会让他断气,现在还浑然不知 。”

这两个女人或许无关。但我想,在那样的“爱”必须由那样一个展演如暴风雨、如咆哮山庄、如海伦的倾城美人儿,让爱的布置成为史诗剧场,她必须是在一公众展示的场所。最好是城市,充满臭味,天明时以头巾掩脸离开妓院街的年轻修士,市集的贩夫走卒。

《白痴》当然作为宗教剧,此所以我们百思不解。娜塔莎对麦什金之爱的现代性回路。无论是牺牲,对赤子的拉康式镜像孺慕,或安东尼·霍普金斯对朱迪·福斯特,那撒旦的巧手也能搭出神之恩典的巧艺和璀璨的某种高智商变态。

譬如说,透过罗格辛(就是那个被娜塔莎焚钞而被羞辱的黯黑丈夫)告诉麦什金,“娜塔莎希望麦什金和那位天使般的小姐阿格拉亚恋爱并且结婚,如此她才肯下嫁罗格辛”。这是多复杂的多层鞘套的SM爱之痛苦回路,这一极越是阴郁扭曲地爱着,那一极便纯真无辜着。这个回路里必然隐藏了一个像腔脊鱼或海胆般“爱”的神秘模型。

如果我是罗格辛,当然会想用匕首插进这白痴公爷的心脏。但包括我们读者,都被麦什金口中那神子般的慈爱语言给镇住了。

所以娜塔莎对麦什金的爱,其实是女信徒对教宗那样凌波走在人世的虚幻镜面之圣者的爱。那么作为俗尘男子的罗格辛或我们所有世间男子,如何跟神之爱竞赛,将自己烧干成灰也如萤虫对正午之阳啊。这真是变态!!真是感人!!为何我想起《桃色交易》里,那个用老婆陪睡的一百万美金去买了只河马送给老婆以挽回她的心的绿帽丈夫。

娜塔莎的问题有点复杂,当然她之后的出场,对“白痴”或纯静如神之子的麦什金而言,都是有一段像街景距离的旋风式出场,她已是随从成骑,并变成不祥的、声名狼藉的黑披风美妇的形象,麦什金这边则是孩子般个性的莉莎葳妲、蒲洛克夫叶夫娜和纯美处女的三个女孩儿。特别有少女神形象的阿格拉亚,最美的、个性认真那个老幺。

这样一个隔街对峙的梦靥感,麦什金这时会“不安如幽灵、不真确”瞥见被那群痞子簇拥的娜塔莎,娜塔莎会像被疯狂攫夺而去的妖幻凄厉之脸,一种公众演剧的狞笑,用鞭子抽打出言羞辱她的军官,或高声揭露业夫金尼·派夫洛维赤,那痛苦伪善想优雅混进上流圈子的背后的债务。

但娜塔莎的“没入黯影、堕落”其实是陀氏非常擅长的一种群众演剧的压力,一种上流社交圈里的容易惊惶失措和窃窃失语,她和隔街的麦什金对峙着。

如果那个时刻麦什金心里流转的是点描画印象派秀拉的模糊光影,他痛苦于她一种水彩水罐里洗笔时各颜料的晕开、旋转、融混,他记得他最初告白时那神之爱而非人世之爱的话语吗?娜塔莎似乎是被他那段纯金般的爱之语,变成陷阱往陌生的疯魔丽人跳去,她被孤立成那黑披风的形象,陪在她旁边的是她羞辱的、爱她但想杀了她的罗格辛。

我年轻时着魔于这种俄罗斯轮盘赌式的“爱的激爽”。是的,S说的没错,那是SM,其实是窒息式性爱。

“这样够了吗?如果我做到这样够了吗?”

没有娜塔莎这样的女人(因为那样的公众剧场被取消了),有人提到萧淑慎,对不起!她只是个太妹好吗?但我认识的不同性格、不同际遇的美人儿,如果耐烦听我讲了娜塔莎的原型,没有不心底某一部分微微恻动。主要是娜塔莎有一种流丽的尤物的荷尔蒙的芬芳。中国人有些词真好:红颜薄命、烟视媚行。一个晃动的从眼神,从侧脸走掉的背影,不泽地而出的风流。

陀思妥耶夫斯基透过纯洁的阿格拉亚对麦什金说(也对我们用《圣经》的语言解释了唐吉诃德):“可怜的骑士不管他的意中人是什么、或是他做什么,他选了她,信她那纯美,于是永远服从她,这对他尽够了,这正是他的美德。倘若她后来做了贼,他还是信她并且准备为她的纯美而折枪,诗人仿佛打算把中世纪骑士风的精神恋爱的伟大概念造成一个惊人的人物。”

她说:“里面没有可笑,只有最深的恭敬。”

女儿,这便是我设计你的所有参数打开的拉塞福模型,或太阳系模型,大多数的质量和正电荷,都集中于一个很小的区域(原子核);电子则环绕在原子核的外面,像行星的环绕着太阳进行公转。故事必须从此打开。

“他选了她”而非“创造她”。于是所有她的自我描述成为谎言,她淹没在某个局限时代荡妇故事街角或巷弄的腥臭气里,她像那些妓院婊子对别的女人落井下石。她酗酒时两眼深邃到灵魂的潭池都引水灌入了,但其实是和一桌男人玩叠罗汉般的调戏。她没有爱,只有枯瘪皮囊傀偶的风飘起裙幅里头空荡荡的一根木筷,如果是比“做了贼”更可耻的恶呢。他还是准备为之创造无限维度的概念。将她包裹在这高维度所以“脱相干”的闪爆纯美而折枪吗?

女儿,我选了你,一如我在无知的时光流河里,慢慢透过细碎的波光幻影,描述这个老去、泪腺发达、脑中回路被药物侵袭成像海底暗礁的我自己。我希望你风华万丈,从而能看见最高贵人、最博学人、最上等人。他们将爱成为发达资本主义时代发光传播出去的奇观魔术,他们可以让最邪恶的残忍变得性感无比。

女儿,同时我又希望你相貌平庸(如《秋刀鱼之味》那个坏毁老师的女儿),在快转的那么如朝生夕死的美少女之脸中,体会被屈辱、被敷衍、被冷落,但仍我能如麦什金对娜塔莎所说。

永远不要让自己被屈辱,如何爱,如何在光年般的远距,追击许多年前自己无心造成的一次似乎微不足道的伤害。因为我又老又孤独,但我爱这个我活着的世界。如果,爱不是一个老人躲在计算机荧幕后面,对着无限水母般透明、如春梅时节大批死去飞蚁的翅翼,那些巧笑倩兮的少女裸体打手枪,不是一个老人的无能却独裁之梦,我必须从你,打开我的量子宇宙。你是别人的妻子,你是中学校园门口走出来的其中一个罗丽塔。我碰不得的女儿,你是识破我白痴公爵神之语言背后,那朽毁时代精神钟楼残骸的娜塔莎。

作者:骆以军,台湾中生代最重要的小说家,作品以小说为主,兼及随笔、诗歌。长篇小说《西夏旅馆》2010年获得“红楼梦奖”(世界华文长篇小说奖)首奖。著有《经济大萧条时期的梦游街》《西夏旅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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