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和:父亲的烟酒问题

我的父亲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一辈子爱热闹,我对他的孝顺基本上围绕着热闹二字展开,想办法把家里弄得更热闹。父亲不是一个奢侈的人,一辈子节约,舍不得给自己花钱,如果我给他买的东西又贵又不显摆,他是很不高兴的,必须要让所有的乡亲都看到我给他买了什么,看的方式还不能是他故意拿出来给大家看,应该是很自然就看到了。基于这样的原因,多年以来我很少给他买衣服,因为即使质量再好的衣服,乡亲们也不识货,我也很少给他买营养品,因为父亲不可能对他的邻居说,看看,这是我儿子买回来的营养品,这个是补肾的,那个是养心的。我每年过春节都是两大类:好烟、好酒。

说起好烟,有很多故事。自从当了秘书以后,我跟随市长下乡的机会太多了,有的时候一周好几次,每到一个地方,当地的领导总是拿烟塞给我们。我是一般秘书的时候,也就是没有行政级别的秘书的时候,地方领导塞给我的通常是一包烟,烟的牌子也有讲究,如果跟领导一起下去,肯定是湖南当地最好的芙蓉王,如果几个一般干部下去搞调查,就是很普通的不超过10元钱的牌子。等到我升了主任科员,成了有行政级别的市长秘书,地方领导塞给我的则是一整条芙蓉王了。所以,那个时候我特意到商场买了一个能装得下一条烟的大包,而在此之前,我只是手捏着一个小公文包,放一支钢笔、一个会议记录本,喝水的杯子则是永远捏在手上。

我一直不抽烟,怎么把这些成堆的香烟储藏到春节,也成了我必须仔细考虑的问题。冰箱肯定是太小了,而且我认为冰箱肯定水分太多,不适宜储藏香烟,于是我在旧家具市场买了一款看起来比较陈旧的五屉柜。有年岁的人都知道,那可是一种很能放东西的柜子,中间有5个巨大的抽屉,两边则是又宽又高的柜子,比大衣柜要矮一点,但比梳妆台要高很多。我把五屉柜所有的内侧用纯棉的布包裹起来,外面则用桐油再刷了一次。现在看起来,这台巨大的五屉柜结实,密封,香烟放进去应该可以保证不会发霉了。

由于下乡的机会太多,我收到的香烟与日俱增,春节来临了,我粗略统计了一下,散包香烟有272包,整条香烟有28条。我用两只大纸箱子把这些香烟装好,贴上密封条,然后又找来劳动局的一辆桑塔纳,就这样一路高歌回到了老家,把这一年的战果无比激动地献给了我的父亲大人。

我永远记得父亲大人在开箱检查时激动的脸,他的手甚至有一些哆嗦,一包一包的,也是一条一条地摩挲着这些香烟。只要家里来了客人,不管是邻居,还是亲戚,不管是问路的人,还是乞丐,他都吩咐母亲赶紧拿烟。正月初一开始,不管谁来我家给父亲拜年,他都给每个人发一整包烟,这让那些一辈子都没见过精装过滤嘴芙蓉王香烟的各位邻居、各位亲戚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可以抽到一整包如此高级的香烟。

这是多年以来的风景,春节期间,我们家中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很多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远房亲戚都来给我的父亲拜年,人多了,没有地方可以坐,大家一进门,高喊一声,老板拜年,父亲则笑呵呵站在堂屋里,说坐坐坐,喝烟喝烟。

所谓喝烟,其实就是抽烟,我们老家从来不说抽,而说喝,烟也是喝,酒也是喝。说到酒,我的经历就不如烟来得牛逼。我的意思是说,虽然我下乡多次,收烟无数,但收到酒的经历却是少之又少。原因很简单,酒的个头太大,不方便现场直接交易,一般都是由下面的人直接送到家里,我在机关,小秘书一个,地方上的领导是绝对不会到我家里来求我办事的。但偶尔也会有个别地方领导为求得市长签字,又不方便直接将汇报材料送给市长,于是便请我出去吃饭。饭毕,偶尔会有个别人提起酒来,说苏秘,我们这里有几瓶不错的地方名酒,你拿了回去,这种酒对写材料的人有好处,晚上喝了大脑灵活,不打瞌睡。我算了一下,一年下来,我大约能收到10瓶左右的酒,春节时分,我也将这些战利品一并带回了老家,孝敬父亲大人。

我的父亲好酒量,我清晰地记得,我8岁的时候,他跟我的姨夫在外婆家赌酒,是那种很糙的、农家自己酿制的粮食酒,他一口气就能喝上10大碗,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扔,逼着我的姨夫也把10大碗喝完,可怜我那姨夫,不到8碗,即趴下。父亲哈哈大笑,说还有没有不怕死的,上来跟我喝,这时候又上来一个年轻一点的,是我的堂舅。父亲问,来几碗?堂舅说,5碗,父亲说,5碗就5碗,但喝的时候不准洒,谁洒一滴,罚酒一碗。

现在我把这些不错的酒带回家,原以为父亲应该是将酒藏起来,趁别人都走了,自己一个人独自品尝,没想到父亲完全不这样做,只要有客人在家里吃饭,他立即拿出几瓶酒来,大家一杯一杯猛灌,一边喝,还一边问,怎么样,这个酒,这是我儿子从城里带回来的。

作者:苏小和,财经作家,独立书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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