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红楼梦》是“历史”还是“小说”?

小说的情节当然可以是虚构的,但胡适却把《红楼梦》研究引向历史领域,曹雪芹也认为,《红楼梦》隐藏的是“真事”,没有“一丝穿凿”。

普遍认为,《红楼梦》是小说。《红楼梦》是中国明清小说的代表,是中国古代“四大名著”之一。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里,也花了不少笔墨写《红楼梦》,张爱玲认为曹雪芹没有写完《红楼梦》。小说的情节当然可以是虚构的,但胡适却把《红楼梦》研究引向历史领域,曹雪芹也认为,《红楼梦》隐藏的是“真事”,没有“一丝穿凿”,是“野史”。那《红楼梦》到底应该是小说还是历史呢?

《红楼梦》由曹雪芹“原笔”和续书构成,续书肯定是小说。在时间上,续书很离奇。在刘姥姥二进荣国府的时候,贾母问过她多大岁数,她那时75岁,比贾母大了好几岁。估计那时贾母至少也有72岁。没两年,贾母又过80大寿,时间上比较混乱。续书中贾母死的时候是83岁,那应该是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十多年后的事情。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候,鸳鸯至少应该有16岁左右,也就是说在贾母死的时候,鸳鸯少说也有27岁。贾府会有这么大的丫头吗?

在续书中,宝玉和宝钗结了婚,那时宝玉至少应该是21岁或者22岁,而宝钗和袭人同庚,至少应该比宝玉大2岁,那宝钗应该多大呢?应该和傅秋芳差不多,甚至比她还大。傅秋芳已经是非同小可的超大年纪,宝钗会有这么大吗?

同样的例子在续书中随处可见,时间有点“蒙太奇”。

跟续书一样,曹雪芹“原笔”的前78回时间也比较“蒙太奇”,也有很多虚构的成份,比如元春省亲一回,就明显是虚构的。但元春省亲一回却告诉我们元春就是石头,她已经“才选凤藻宫”,其背后隐藏的故事是真实的,因此,前78回只能算是历史。

值得注意的是,《红楼梦》的“文史合一”与其他中国古典文学的“文史合一”不完全是一回事。脂砚斋批语说,“此书正反皆有喻也”。说78回小说的正面如《水浒》、《金瓶梅》一样,是“善述故事和善述人情两种本领都有。”《红楼梦》的反面还有一层“喻”。这层“喻”是隐写的真实的历史,即所谓“真事隐”。作者和批者一再申明“托言将真事隐去也”。这个隐写的真实历史是由脂批和78回正文共同完成的,文与史是分离的、平行的、并列的,就像《风月宝鉴》一样,正面是文、是小说、是“荒唐言”、“假语存”,背面是史、是“真事隐”、是为闺阁昭传。只有把“脂批”与78回正文结合起来,同时对“脂批”进行去伪存真,认真的研究之后,才能看到背面的“史”。

与前78回不同,续书中不合情理的地方还有很多,续书中也没有“真事隐”,续书人明显是把《红楼梦》当成小说来续的。而前78回,在隐藏的故事中,曹雪芹并没有一丝的“穿凿”,都是“真事”。《红楼梦》前78回应该是“野史”,区别泾渭分明。

作者:李铁,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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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esponse

  1. 六神磊磊:《红楼梦》和《鹿鼎记》,原来如此说道:


    贾宝玉是宝,韦小宝也是宝。

    贾宝玉是真宝玉,韦小宝是假宝玉。

    一个含玉生的,住在大观园,极高贵;一个婊子养的,出自丽春院,极屌丝。

    按理说,贾宝玉本来该是仕途经济、飞黄腾达的一条好命,却非要沉湎温柔之乡。

    韦小宝本来该是烟花柳巷、市井底层的一条烂命,却误打误撞,飞黄腾达,操弄仕途经济。

    最后,高贵的、含着玉生的宝玉,反而被抄家了、出家了,一文不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另一个低贱的、婊子养的小宝,却趾高气昂,黄马褂、一等鹿鼎公、抚远大将军,人五人六。

    所以说,《鹿鼎记》就是反着的《红楼梦》。


    这两本书,正好反着的地方还有很多。

    比如,贾宝玉喜欢女孩子,重视性灵。他听的曲子是《红楼梦》。

    韦小宝也喜欢女孩子,却专注皮肉,听的曲子是《十八摸》。

    但贾宝玉说起来是重视性灵,却经常显出皮肉相,没少干猥琐的事。

    韦小宝说起来是专注皮肉,一呀摸二呀摸,但偶尔地又忽然升华,有一股子至淫生至情的味道。

    贾宝玉人见人爱,被无数女孩子簇拥着,最后却是一场空,湘江水逝,金簪雪埋,那么多的钗,没有一个人陪他终老。

    韦小宝人见人嫌,在阿珂、方怡的眼里连做备胎都不配,最后却大被同眠,抱得七个美人归。

    不过,韦小宝真的得到了吗?贾宝玉真的失去了吗?

    小说的最后,韦小宝怅然若失,贾宝玉倒貌似参悟透了,一无挂碍。两本书,仍然是反着的。


    两本书还都有一个梗:怕爹。

    贾宝玉有亲爹,韦小宝没亲爹。

    贾宝玉的爹是个严父,管得严,是一本正经的贾政。

    韦小宝没亲爹,却也有个严父,管得也严,是一身正气的陈近南。

    两个人一个怕老爹查功课,一个怕师父查武功,都是见了爹就躲,像老鼠见了猫。

    但这两个爹还是反的:

    贾政是忠臣孝子,却没什么真本事,只会清谈,装模作样。这个爹和儿子感情疏离,隔膜很深,基本尿不到一起。

    陈近南是一代反贼,但却是一代豪杰,刚开始和韦小宝纯属互相利用,虚与委蛇,到后来却慢慢亲密了,真的产生了父子一样的感情。

    忠臣亲爹越看越不像爹,反贼师父倒越来越像爹了。


    这两本有相反的书,也有相似的地方。

    比如写法。《红楼梦》明明写金陵,开篇却一本正经写“姑苏阊门外十里街”。

    同样地,《鹿鼎记》明明写扬州和北京,开篇却是洋洋洒洒写所谓“湖州府南浔镇”。

    《红楼梦》的开头,大谈和主角八竿子打不着的甄士隐、贾雨村的故事,等第一回都完了,贾宝玉还不知道在哪里。

    如果你第一次看,还以为主角是甄士隐;再往下看,以为主角是贾雨村;后来搞不好又以为主角是冷子兴。

    《鹿鼎记》开头,则大扯什么无关紧要的庄允城、吴之荣的故事,第一章都完了,韦小宝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如果你第一次读,还以为主角是什么吕葆中;再看,又以为主角是陈近南;接着看下去,还以为主角是茅十八。

    大宗师写书,才能有这样的底气,从百里千里之外慢悠悠地下笔。不像今天写网络小说,主角前三句不出来,第一章里不得到超能力,就是作死。

    两个作者的匠心,还有不少暗合的地方。

    比如《红楼梦》,按脂批的算法,到了三分之二的地方,安排宝玉来了一大篇《芙蓉女儿诔》,不惜笔墨,长篇铺陈,献给薄命的晴雯。

    《鹿鼎记》全书到了三分之二的地方,安排小宝听了一大首《圆圆曲》,也是不惜笔墨,全文照录,献给薄命的陈圆圆。

    两个作者简直是约好了的。


    这两本书,还有交叉的地方。

    你要是看《鹿鼎记》的一些回目词:“春辞小院离离影,夜受轻衫漠漠香”,“金剪无声云委地,宝钗有梦燕依人”……

    你还以为这是《红楼梦》的回目词。

    你还会发现,《红楼梦》里的一些话,用来形容《鹿鼎记》,简直无比贴切。反过来也是一样。

    例如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相逢,用《鹿鼎记》里的话说,就是“最好交情见面初”。

    而韦小宝的人生故事,用《红楼梦》的话说,是“鲜花著锦、烈火烹油”,“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为他人作嫁衣裳。”

    《红楼梦》的调子,是所谓“阆苑仙葩,美玉无瑕”,最后才知道,结局是鹿鼎里说的“事到伤心每怕真”。

    《鹿鼎记》的调子,是所谓“地振高冈,门朝大海”,吹了一本书的牛,终于才知道是红楼里说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这两本书,气质完全不一样,但又很相像。

    《红楼梦》和《鹿鼎记》,一开始都是在给你讲开心的事、有趣的事、快活的事。

    一个老是聚会、游园、过节、喝酒、行令,一个老是整蛊、恶搞、泡妞、赌钱、耍滑头。

    可是,当这些开心慢慢积叠起来,当这些欢笑声慢慢堆垒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沉重了,开始萧条起来,苍凉起来,沉郁起来,透出一股巨大的无奈和悲伤。

    《红楼梦》到了第七十五回,全书过大半的地方,终于“异兆发悲音”了。

    冷清的家族夜宴上,人们发现以往快乐、豁达的贾母“堕下泪来”,一股悲凉终于无可阻挡地袭来了。

    同样地,《鹿鼎记》到了第三十四回,全书过大半的地方,也终于借天地会好汉的口,唱出了“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了。

    在大江上的凄凉风雨中,就像贾府人忽然发现贾母哭了一样,韦小宝也忽然发现,平时意气风发的师父陈近南居然“意兴萧索”了,居然“两鬓斑白、神色憔悴”了,而且还“老是想到要死”了。

    这时,一种巨大的无奈感忽然吞没了你,它充塞天地,每个人都无处藏身。之前一切的欢笑、一切的恶搞,都在加剧着这种悲凉。

    之前那些欢笑着的人,那些意气风发的人,不管怎么“地震高岗、门朝大海”,怎么“鲜花著锦,烈火烹油”,最后都飞鸟各投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好书总是那么相似。没有人教曹雪芹这样写,也没有人教金庸这样写,但他们就是这样写了。

    所以说,伟大的作品,往往都是复调的。

    而且往往都是短暂的喜剧,永恒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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