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亮:普京低头之后

联合国安理会对乌克兰东部坠机事件的表态获得了全票通过。决议没有把“坠机元凶”这个屎盆子如舆论发酵那样扣到乌东亲俄武装及莫斯科头上,但呼吁乌克兰对立双方坐下来谈判的内容却也得到了俄罗斯的支持。实际上,在坠机前,这就已经是克里姆林宫的立场了。

一直在推动乌克兰危机不断恶化的是俄罗斯,普京最初的口号是:“无论俄罗斯人在哪里,我们都将对他们施加保护!”志得意满,斗志昂扬。但其外长拉夫罗夫则在不久前说:“停火谈判符合俄罗斯的利益”。而普京更是在俄东正教圣僧拉多涅日斯基诞辰700周年这一天拜访全俄东正教大牧首基里尔时表示:“我们认为,乌克兰土地上应该尽快确立和平,应该尽快在冲突各方间建立直接接触”,“俄方怀着巨大的震惊和哀悼观察着乌克兰东部发生的一切”。

将近700年前,莫斯科大公德米特里·顿斯科伊拜访了拉多涅日斯基,从他那里获得了胜利祝福,随后便在战场上战胜了金帐汗国军队,为俄罗斯摆脱蒙古统治奠定了基础。

大半个世纪过后,俄罗斯最高政治统治者再次拜访最高宗教领袖,却是来祈祷和平的。

普京表态给人的感觉是,俄罗斯已经开始将自己视为乌东这场动荡的局外人,而非一开始所坚持的事实参与方角色。这就难怪乌东亲俄武装军事指挥者伊戈尔·斯特列尔科夫会公开大骂:“普京出卖了我们!”

普京到大牧首那里寻求和平祝福,这很聪明。因为这可以通过俄罗斯人信仰的东正教这件外衣轻易地从“保护同胞”立场滑到“维护和平”这个新立场上。如此费心地操作这次“滑动”,实在是因为普京很难给同胞们一个周全的答复。在普京立场趋软后,国内颇有许多人在质疑,难道我们要抛弃乌克兰东部的同胞了么?他们不是还受到法西斯的滋扰么?法西斯分子驱赶或消灭干净了么?我们对得起他们么?

很显然,至少在乌克兰东部两州问题上,普京在低头。或许他在后悔,几个月前实在是过于高调了。

是什么让强人普京低头的?外界多在批驳欧美对俄太软,但实际上欧美政府确实只通过经济制裁就迫使普京低头了。

这些天,俄财长西卢阿诺夫见着记者就大倒苦水,抱怨财政紧张,养不起克里米亚,并预估俄可能会增税,以维持财政。一批杜马议员刚刚提交了法案,建议向富人增税,以此支持克里米亚的建设。看来,从哪搞钱来养活这块半岛,俄国内争议还不小。

资本外流是更加实质的问题。根据俄央行数据,上半年俄外流资本达到746亿美元,超过去年全年数额,去年同期仅为337亿美元。

国内工商业的紧张则集中体现在俄最大工商业游说组织“工业企业家联合会”主席绍欣的表态中,他抱怨发展环境恶化,并希望政府不要增税。美国制裁了“俄油”、“诺瓦泰克”这些俄罗斯最重要的能源企业,导致他们未来融资将十分困难。而欧美前面的制裁已经导致俄信用等级被下调至接近“垃圾级”的地步,让其从整体上融资困难。

2008年经济危机对俄的沉重打击大家有目共睹,普京急着向中国借钱,并从储备基金中拿出500亿美元分封给政府和寡头们拥有的战略企业,防止他们因为还不上钱而被西方银行攫取。眼下,俄负债已经超过了2008及2009年,这一方面说明国际融资对其重要性,另一方面又说明背负巨债又遭遇制裁的艰辛。

当然,没有哪位大佬直接指责普京在乌克兰搞的事情有问题,恐怕没有几个人敢触犯俄这一“政治正确”,没人愿意成为普京口中所谓的“国家叛徒”和“第五纵队”。

普京本已经打算软化立场,但是坠机事件的发生等于是为整个事态提供了一个横生变化的契机。可惜,俄罗斯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飞机到底是谁打下来的,到现在还没谱。但可以肯定的是,大部分舆论都将俄罗斯及乌东亲俄武装列为了头号嫌犯,甚至已经对它们进行了宣判。

这是一场舆论战,操纵舆论的技巧要远比事实本身更重要。坠机发生后最宝贵的几十小时内,乌克兰方面连续抛出多套证据,加上西方舆论的渲染,迅速压过了亲俄武装基于“目击者”和些许图片的证据组合。这确实有些信息暴力,但没办法,当大众对事件的关注在进入第三天后大幅下降,俄罗斯已经输了这场舆论战,欧美通过舆论战获得了扩大制裁的舆论依据。

在欧美新一轮制裁威胁中,法国方面已经在威胁不向俄交付第二艘“西北风”战舰。武器禁运很可能将是下一轮制裁的主要内容,俄战斗机的电子系统、战机和战略导弹的发动机的开发要是因此没了着落,普京会更上火。

这真应了那句老话,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欧美仅仅通过经济制裁就让普京难受地低下了头,确实让普京之前的高调强硬显得很苍白。

舆论大多指普京的政治思维是过时的,这个判断不算过分。普京主政这十几年俄政经运行突出的特征是保守。去年普京刚刚把保守主义公开标榜为其政治体系路线,从经济改革、政治到外交,俄罗斯都在向后走。经济上,普京成立了数个“国家集团”,用一个集团统辖一个领域的发展。政治上,对意识形态和反对派的控制越来越严厉。外交上更是典型,乌克兰危机甚至成为普京打意识形态牌的一场战役,他欲借这场战役在国内营建爱国统一阵线并在国际上拉起一个反西方同盟的目标十分明显,大家应该都注意到了普京在“金砖国家峰会”上提出的建议。

乌克兰新政府上台后与欧盟接连签了欧盟联系国协定的经济和政治部分,普京却无动于衷。这从一个侧面显示了普京在乌克兰危机中的目标设定。

只可惜,普京这套权力体系还没有这个实力来实现他的意识形态目标。

在普京低头之后,后面的事情显得尤为重要。

既然普京已经主张和平,那么欧美便应该考虑后面的事情该如何收场。首先应该考虑的便是究竟应该将战略目标设定在何处:单纯解决乌东顿卢二州问题还是进一步帮助乌克兰收回克里米亚?

但凡对此间问题稍有认知的人都会觉得后一个目标实现起来有着极大的风险,普京虽未能实现自己的雄心,却绝非软柿子。而且,克里米亚之事的特殊在于,克里米亚已经正式成为俄罗斯的一部分,这是整个俄罗斯都承认的事实。国际舆论固然不认同俄对克里米亚的侵占,却也不得不承认,想让俄吐出它却也是难上加难。

让普京吐出克里米亚,这位强人在俄还怎么混?

俄军在边境的再次集结以及普京将维护国家领土主权列为最近一次安全会议议程的消息都说明普京的低头绝非一低到底。克里米亚入俄,除非一战,否则它就将作为事实长久存在下去。

没人愿意跟俄罗斯人打仗。

不过,乌克兰总统波罗申科倒是公开将目标设定为了收回克里米亚。他固然是一个务实之人,但西方也该防止他成为又一个萨卡什维利。

第一个目标,以目前乌克兰军队摧枯拉朽的表现来看,实现起来并不算难。但是,该问题终局的方式应该是怎样的,这也该有清醒认识,像乌克兰炮击俄境致1人死亡的事情再不应该发生。该问题的终局自当有俄罗斯的参与。

欧美应当看清楚,他们固然仅仅通过制裁就让普京低头了,但是普京却在国内赢得了85%的高支持率。更应该注意到,普京执政生涯中,两次支持率高点(2008年和眼下)都是在俄对外用兵之后获得的。

此外,西方也颇应当反思与俄罗斯的安全关系。如果彼此都追求绝对安全,那么双方就都不会有安全。狭义概念中的西方与俄罗斯间有地理距离,这让它们可以更加理性。但接连加入欧盟和北约的原苏联势力范围国家无不在追求针对俄罗斯的绝对安全。越满足他们的需求,西方与俄罗斯的安全关系就越呈零和关系。发生在格鲁吉亚和乌克兰身上的事情已经再明白不过的显示了这一点。大家可以看到,乌克兰新政府在清剿东部二州的同时已经开始与东欧多国探讨一个新的安全架构的问题,这还是很让人担心的。

这是双方安全现实第一个层次。第二个层次则是,俄罗斯的地缘雄心及安全焦虑是俄罗斯民族极为重要的心理需求,甚至成为影响俄内政的一个重要因素。

所以即便双方安全关系不因西方的进取而趋紧,也可能在俄内政因素的作用下趋紧。这次乌克兰的事情恰恰如此,整场乌克兰“二月革命”中西方因素连配角都算不上,这场革命却被俄直接算在了西方头上。普京的最终目的不是吞并乌克兰领土或防止乌倒向西方,更不是那个骗人的“防止俄同胞被法西斯伤害”,而是以国内支持率为基本诉求的国内外意识形态目标。在这种局面下,即便西方克制,也可能出现与俄罗斯关系的紧张。

所以,西方与俄罗斯安全关系是结构上不对称且受俄内外两种因素牵动的脆弱组合。

解决这个问题当然非一日之功,未来再出现动荡的可能也不小,但至少应当加强与俄罗斯的对话。可惜,我们看到的事实是北约这些年单方面终止了与俄方的战略对话,殊为可惜。

此外,看到普京因为经济压力而低头,必会有人认为继续这种压力可以在俄内政方面取得突破性成果。其实,即便不刻意施加压力,俄罗斯经济自己就在走向衰退。前面说过了,普京的保守主义主张让其从不考虑在国内实施根本性的经济改革,俄罗斯经济正在单纯依靠油气收入的境地里越陷越深。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等待俄罗斯自叶利钦传位普京之后已经存在的转型道路——“传位转型”。

叶利钦对普京的选择是在对民意的充分调查后做出的,当俄经济愈发困窘,普京也会效法前辈选择接班人,而这个接班人也会是符合民众需求的。眼下俄罗斯民众已经不是20年前的那批人,普京的接班人仍会是一位利益阶层代理人,却不会是像普京一样的强人。

这种由俄自行选择的转型相信会比外界刺激之下的转型更加稳定,而太多的外界刺激却容易中断转型进程。普京的上台及其支持率两次高升都说明了这个问题。

作者:方亮,俄罗斯时政问题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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