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然:美国政治体制为何不对外输出?

美国民主理论家达尔有一本名著,这本名著叫《民主理论的前言》。在这本书中,达尔认为,如果从概念上说,民主就是人民的统治,人民在现实中必然实际划分为多数人与少数人,人民的统治就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统治。多数人的统治就可导致多数人的暴政,如果多数人的暴政存在,那么民主就没有意义。要想把民主的概念连根拔除,那就得从对多数人的统治进行逻辑和事实分析开始。

如果事实上不存在多数人的统治,那就不可能存在多数人的暴政,民主的概念也就名存实亡。用达尔的观点来说就是:“如果多数人的统治几乎完全是一个神话,那么多数人暴政也几乎完全是一个神话。”也可能,达尔忘记了法国大革命的多数人暴政,也可能,达尔眼里只有美国。在美国,还真没有发生多数人暴政的事实。托克维尔、麦迪逊等政治思想家对美国多数人暴政的担忧,在达尔看来就是杞人忧天。

达尔认为,美国实际上是少数人的统治,这是美国政治统治的常态。少数人的统治并不是单一的、单层级的少数人的统治,而是多维的,多层级的少数人统治。达尔把这种少数人的统治概括为“多重少数人的统治”或者多元政体。

达尔虽然提出多元政体的概念并试图以此来取代民主概念的努力,终归还是没有完全成功,至多是半吊子式的成功,而且他本人经常在多元政体概念与民主概念中游弋。人类发明了民主的概念,经验又不断给民主注入新的内涵,岂能是一个人想取代就能取代得了的?

美国政体是美国式混合政体。这一政体,受他发明的七个定理逻辑支配。第一,多数人极少控制特定的政策事务。第二,选举和竞争并不以任何颇具重要意义的方式造成多数人的统治,但却极大的增加了少数人的规模、数量和多样性,领导人在做出决策选择时必须考虑他们的偏好。第三,少数政治积极分子几乎在一个多元政治体制中“行使统治”。第四,民主与专制的区别是多数人统治与多重少数人统治之间的区别,少数人的偏好会影响政府政策、新领袖的种类、合法与不合法的政治活动类型、政策向领导们开放的类型和种类、传递信息与沟通的社会过程。第五,在人类社会中,如果对于一个群体剥夺另一个群体必须的自由这一现象存在任何全面的抵制,那么也不可能在宪法形式中找到这种抵制。第六,宪法规则之所以具有重要的意义,是因为它们有助于决定什么特定的群体将在政治斗争中被赋予优势或者障碍。第七,官僚组织成为美国政治过程的“常态”。

达尔的政治定理试图表明,对多重的、不同类型的少数人意见诉求的重视,比重视虚幻的多数更来得实际一些,更猛烈一些。没有少数,就没有美国的民主,就没有美国的多元混合政体,也就没有对美国的政治发展特色和美国政治之路。

美国的政治实践似乎是达尔政治定理展开的过程。美国的政治体制是一个动态的体制,这种动态的体制发展到今天还能正常运转,是基于美国的特殊国情,这种特殊的国情,其他的国家是不可复制的,无论人们如何赞扬美国的政治体制,美国的体制也不可能向其他国家输出,其他的国家也不可能对美国体制进行照抄照搬。

美国的政治体制从贵族政治发展到大众民主政治,是通过对奴隶制、内战、南北之间和解、黑人压迫及其解放、两次世界大战、社会动员、军工企业发展、数次经济不稳定、大量失业、老兵大游行、经济大萧条、农场“假日”、催泪瓦斯甚至子弹等各种社会政治问题的回应与调整逐渐完成的。这种特殊国情,是其他国家所没有的,或者是不完全具备的。这决定了美国政治体制只能是美国国情的产物,向其他国家输出美国的体制,无异于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达尔的多元政体理论的优点就在于,他没有停留在多数与少数的数字游戏上,因为经验表明,“数字上的多数人没有能力采取任何协调的行动”,只有数字上的“多数人中各种不同的成分,才有采取行动的手段”,一旦把多数人的不同成分进行细致划分,多数就变成了不同规模、不同性质、不同种类的少数。多数人的数字游戏就变成了多重少数人的实实在在的政治游戏。这种政治游戏,也不是什么崇高的游戏,仍然是野心对抗野心游戏的游戏。各个少数派都想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愿和诉求,他们并不想代表多数人,他们只代表他们自己,只表达自己的利益偏好或价值偏好。

在达尔看来,政治这游戏,一玩起来,本性就暴露出来了。谁都别装崇高,崇高与政治游戏是两股道跑的车,走的本来就不是一条路。

政治就是多重少数人不停地讨价还价的过程,也是多重妥协的过程。作为官员,一定要多听少数人的意见,即使不安慰少数人,不安抚少数人,但至少要以“某种有意义的方式容忍这种声音”。作为政策,也要充分考虑少数人的偏好程度、偏好强度。政策决策的制定并不是“就某些基本政策事宜统一起来的多数人的庄严进程。它是对相对少的群体的安抚。”尤其要对那些偏好程度强烈的少数群体进行安抚。

达尔多元政体理论的缺点在于,他对多重少数人的政治价值缺少足够的重视。无论是民主政体,还是达尔的多元政体,都需要政治伦理或政治价值的塑造。自由与平等,是现代文明政体、政治体制、政治体制的基本价值。达尔太注重美国政治的经验分析,忽略了美国政治的价值分析,这是不应有的缺憾。这也可能是达尔生活在美国的缘故吧,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美国政治体制不可照搬,美国政治体制所展示的普世价值终归还是属于全人类的,这不仅属于美国。美国不能再搞体制独占主义的同时,再搞价值独占主义。何况自由与平等,并不是美国所发明的。

没有自由与平等,即使有多元政体,也是邪恶的多元政体。野心对抗野心终归不能成为政治生活的常态,而是一种变态。人类如果不想过坏的政治生活,人类如果想过好的政治生活,还得有自由,有平等,有宽容,有博爱,还得需要人类的光芒在政治星空中闪耀。

(注:文中引文来自《民主理论的前言》,达尔著,顾昕 朱丹译,三联书店、牛津大学出版社,1999年,北京,第一版。)

作者:木然,1962年生,辽宁师范大学政治与行政学院政治学系博士生导师,网络政治研究中心主任。著有《权力制约的多维视域》。生于困难年代,在文革中长大,在改革开放后入学,在浪漫时期注入理想,在享受改革成果中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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