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则徐:改变巴西历史的一场惨烈战

【一】

拉丁美洲是指美国以南美洲地区,这不是一个纯粹的地理学概念,其基本特点是该地区人口语言基本属于拉丁语系。由于有这个概念,导致美洲的地理区域划分往往出现矛盾。按自然地理学规则,南北美洲应以巴拿马运河为界,但北美洲的概念经常仅被视为美国以北地区,有时候又包括墨西哥,中美洲则不包括墨西哥,不过,南美洲的概念则比较一致。地理学概念这种差异是参以了人文、政治因素。美洲的基本格局主要由1775-1826年期间美国独立战争和拉丁美洲独立战争形成。

在南美洲的南部地区所形成的独立国家有巴西、阿根廷、乌拉圭、巴拉圭、智利五国。阿根廷与智利之间有安第斯山脉阻隔,因此,安第斯山脉以东的巴西、阿根廷、乌拉圭、巴拉圭彼此关系比较紧密,有将它们称为南美大西洋国家一说。从内陆水系来说,它们都是拉普拉塔河(巴拉那河)流域(包括乌拉圭河)国家,其中巴西也属于亚马孙河流域国家。在巴西地区,1633-1695年期间曾经出现过一个在欧洲脱离中世纪之后,人类最早的共和国之一帕尔马雷斯共和国,这是一个黑人共和国。

到了1860年前后,巴西人口不少于800万人,是世界最大的移民输入地区之一,欧洲、非洲的人口潮水般涌入巴西,人口数量高速增长。阿根廷人口约为200万人,布宜诺斯艾利斯进入空前繁荣的阶段,有南美巴黎之称。乌拉圭原属巴西,1825年独立,地处拉普拉塔河(巴拉那河)河口,1869年人口约为20万人,夹在巴西、阿根廷之间,上游是巴拉圭。巴拉圭是拉普拉塔河中上游内陆国家,十分封闭、神秘,人口约为52万人多。这时候,尽管巴西、阿根廷内乱不断,但它们是这个地区的两大国,经济发展十分之快。就巴西来说,工业革命的步伐紧随英国、法国等欧洲一流国家之后,正在大规模建设公路、铁路、港口,制糖业尤其发达。

然而,正当巴西处于快速工业化时,一场空前惨烈的战争严重影响了其发展进程。这场战争是巴拉圭与巴西、阿根廷、乌拉圭三国同盟的战争,也称巴拉圭战争。巴拉圭战争与美国南北战争是美洲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战争,也是世界战史向现代战争转换最重要的标志。

这场战争与乌拉圭白党、红党之争有密切关系。乌拉圭原为西班牙殖民地,1821年并入巴西成为契斯普拉廷省,1825年在阿根廷支持下获得独立,之后形成亲阿根廷的白党和亲巴西的红党之争,两党之争实际也就是阿根廷与巴西控制之争,巴西、阿根廷以及英国、法国长期卷入在乌拉圭的战争中,最终在1852年巴西胜出,但白党、红党之争始终没有平息。结果,巴西、阿根廷都支持在野的红党,巴西准备出兵乌拉圭,乌拉圭总统、白党领袖贝尔纳多·贝罗遂于1864年8月请求试图寻求出海口的巴拉圭给予支持。于是,一场空前惨烈的大战爆发了。

巴拉圭原为西班牙殖民地,1811年5月由弗朗西亚博士领导实现独立,弗朗西亚博士建立了由他独裁的共和国。弗朗西亚博士统治巴拉圭达26年之久,他将整个国家的国境封闭起来,与世隔绝,在国内制造出对他的个人崇拜。1840年后卡洛斯·安东尼奥·洛佩斯掌握政权,继续实行独裁,但打开了国门,1855年把儿子弗朗西斯科·索拉诺·洛佩斯送到巴黎担任公使,后来一般将他们父子称老洛佩斯、小洛佩斯。小洛佩斯在欧洲成为拿破仑故事的狂热崇拜者,并为新兴的德国军队所吸引,对欧洲正在发生日新月异的新式武器极感兴趣,1862年回国接掌政权后,引进了德国军官和欧洲新式武器,对军队进行武装和训练,将国家军事化,成为了一名军事独裁者和狂人。正因为巴拉圭的这一变化和小洛佩斯的横空出世,巴西和南美的历史就被改写了。

小洛佩斯在得到乌拉圭求援后,以保护和维持拉普拉塔河(巴拉那河)河口和平的名义,向巴西发出通牒。但是,作为大国的巴西怎么会把比自己小很多倍的巴拉圭放眼睛里呢,自然采取了不予理睬的态度。

巴西基本由葡萄牙人统治,也曾被西班牙、荷兰、法国统治过或部分统治过。1807年发生转折性事件,由于拿破仑侵入葡萄牙,葡萄牙王室迁到了巴西,巴西似乎成为了葡萄牙人新的祖国,使得巴西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贸易环境,采矿和工业也得到大发展,有了大学、博物馆、军事学院,甚至有了连葡萄牙本土还没有的银行。巴西在法理上已经不属于葡萄牙的殖民地,在葡萄牙被占领情况下成为了葡萄牙王国本土,这在世界殖民史上是唯一的例外。所以,当拿破仑失败,法国人被驱逐出葡萄牙,国王唐若奥六世就设法赖在巴西而不愿意回葡萄牙了。不过,唐若奥六世实在无法扛住各种压力,不得不于1821年迁回欧洲,但他将自己儿子唐佩德罗留下担任摄政。

唐若奥六世、唐佩德罗父子进行了世界殖民史上罕见的约定,父亲叮嘱儿子,如果巴西人要独立,唐佩德罗就应该走在独立运动的前面,也即作为葡萄牙国王的唐若奥六世支持儿子有一天领导巴西人民从葡萄牙独立出去,建立一个新的王国。很快,1822年巴西宣布独立,唐佩德罗成为了巴西帝国的皇帝佩德罗一世,巴西成为了整个美洲独立运动中唯一的君主立宪帝制国家。佩德罗一世有句话可以一定程度说明独立后巴西的富强,他说葡萄牙只是一个贫穷的四流国家,应该并入一流国家巴西,而不是巴西并入葡萄牙。发生巴拉圭战争时,巴西帝国的皇帝已经是佩德罗一世的儿子佩德罗二世。

1864年9月巴西军队进入乌拉圭。自封元帅的小洛佩斯也展开了军事行动,巴拉圭在11月12日俘虏了一艘巴西轮船“奥林达侯爵号”,随即巴西、巴拉圭宣布终止外交关系。尽管巴拉圭军队进入了巴西领土,占领了巴西北方地区的马托格罗索州,但巴西十分聪明,一方面加紧对阿根廷的外交活动,促使阿根廷放弃中立参战;一方面加紧对乌拉圭的军事行动,很快推翻了白党,将红党扶植起来,然后与乌拉圭签订同盟协议。

狂妄的小洛佩斯犯了一个严重外交错误,他为了进攻巴西南里约格朗德州,要求通过阿根廷科连特斯省。阿根廷当然给予拒绝,1865年1月小洛佩斯武装进入科连特斯省,这等于是对阿根廷侵略,导致本来十分犹豫的阿根廷不得不加入与巴西、乌拉圭同盟。这样,准确人口数可能仅为52.5万人的小国巴拉圭,就把自己置于了要面对总人口数不下于1000万人的巴西、阿根廷、乌拉圭三国同盟的全面战争地位上(巴西人口仍然快速上升,战争结束时已经将近1000万人),且巴西、阿根廷的工商业、农业都更加发达和具有规模。作出如此荒诞决策的,世界史上大概只有后来的满清慈禧可比,不过,区别在于满清无论军队还是义和团,总体上属于无勇可言,小洛佩斯则异常残忍而英勇无畏。

比较而言,佩德罗二世政治、外交的头脑远非小洛佩斯可比,但军事方面,无论巴西还是阿根廷的将军们,都并不比亲自领军作战、自以为军事天才的小洛佩斯优秀。小洛佩斯一开始行动就奔袭巴西马托格罗索州,既是解除自己侧翼威胁,又是一下子夺取巴西在这里储存的装备,缴获了32门铜炮和大量物资。到1865年4月,小洛佩斯已经组织起了8万人的庞大军队。

1865年4月13日小洛佩斯占领了阿根廷不设防的科连特斯城,彻底激怒了阿根廷,5月1日巴西、阿根廷、乌拉圭三国同盟正式成立,阿根廷总统巴特洛梅·米特雷将军担任盟军司令,巴西海军中将塔曼达雷子爵则指挥海军。巴特洛梅·米特雷宣称:“一天内打到敌人兵营,两周内拿下科连特斯,三个月内拿下亚松森。”亚松森是巴拉圭首都。小洛佩斯虽然由于外交错误导致严重劣势,却有着顽强的防御精神和能力,面对同盟军的进攻毫不畏惧,令巴特洛梅.米特雷吃尽苦头,花了一年时间直到1866年4月才攻进巴拉圭。

【二】

三国盟军之所以打得极其艰苦,并非小洛佩斯高明,而是在于巴拉圭人的英勇。老洛佩斯虽然打开了国门,但这是十分有限的,主要局限于跟欧洲的海外贸易,这种贸易由政府垄断;同时,从老洛佩斯到小洛佩斯都继承了弗朗西亚博士实行愚民主义国策,巴拉圭人民很少接受教育,与邻国人民几乎没有往来。因此,从人民角度来说,国门依然没有打开,人民十分愚昧,认为自己的国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小洛佩斯是世界上最天才的军事家和救世主,自己的一切都是小洛佩斯恩赐的。而巴西、阿根廷、乌拉圭人民也毫不了解巴拉圭,只知道这是一个高度独裁的国家。结果,军队士兵们彼此都看不起对方,巴拉圭士兵在1866年4月后又有了保家卫国的意识,顽强抵抗自己一无所知的以为不堪一击的敌人,每个士兵都认为一个巴拉圭战士可以战胜6个同盟军战士;作为强者的同盟军一方官兵则在受到挫折后,反而由于不了解对方,只知道对方愚昧、不怕死而心生畏惧。

三国盟军的主力是巴西军队。海军方面,巴西在战争期间从英国、法国订购了当时最先进的铁甲军舰达17膄,一下子成为美洲最强大的海军。陆军方面,巴西在1865年即动员了13.5-20万人加入军队参战。巴西海军经过1865年7月里亚丘埃洛之战消灭巴拉圭海军主力,掌握住了拉普拉塔河-巴拉圭河的控制权,成为整个战争期间最关键的致胜因素。1865年8-9月亚太和乌拉圭阿纳战役,小洛佩斯损失了1.3万人、15艘船只、42门大炮。1866年4月盟军集中了由4万巴西人、1.8万阿根廷人、4000乌拉圭人的庞大军队,进行进入巴拉圭的总攻。5月24日图尤蒂战役由3.2万人组成的同盟国军以伤亡3913人的代价,造成了巴拉圭军伤亡13350人,歼灭了小洛佩斯的基本有生力量。1866年9月初盟国军以巴西人为主力攻打库鲁苏炮台,再次造成小洛佩斯5000人伤亡、2500人失踪。

按理,小洛佩斯应该投降了,因为继续坚持战争,对于巴拉圭来说已经面临着可能亡国灭种的危机,然而小洛佩斯仍然坚持,并在9月22日库鲁派蒂战役中造成同盟军4000人伤亡。同盟军在库鲁派蒂战役中的惨重损失激怒了巴西人,从此意味着只要小洛佩斯不投降,就不会有和平。

问题在于小洛佩斯不会投降,巴拉圭人长期养成的蒙昧主义并不能清醒过来。1866年后双方处于了胶着状态,同盟军依靠巴西强大的海军轰击可以从河流中看见的任何巴拉圭建筑,巴拉圭人则坚守河岸防线,不断骚扰同盟军,令他们不敢轻易登陆。时间拖越久,双方的伤亡越不是由战斗造成,而由霍乱、饥饿、奴役尤其是霍乱造成。

到了1867年初,小洛佩斯已经仅有老人、儿童占一半的1.5万人军队。同盟军主要由巴西进行补充,重新组织了一支4.8万人的军队。1867年7月同盟军以伤亡2000人的代价占领由保林诺·阿伦上校率3000名饥饿的老弱守卫的库鲁派蒂。小洛佩斯是不允许失败和逃跑的,英勇的保林诺·阿伦上校被视作内奸枪毙。小洛佩斯不断对下属进行拷打、枪毙甚至杀戮他们父母、妻子以坚定他们的信念,以清除内奸的名义牢固维持人们对自己的崇拜,令人们在他面前无限恐惧而有对敌人藐视、杀戮的勇气。

到1868年初,小洛佩斯仅有8000人的军队。然而阿根廷已经难以承受持久的战争,曾经声称3个月解决巴拉圭的巴特洛梅·米特雷将军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佩德罗二世任命自己的武装部队司令卡西亚斯担任同盟军总司令,实际上所谓同盟军已经基本等于巴西军。

1868年8月,急于结束战争、恢复和平的卡西亚斯将军聚集了3.2万人巴西军队,开始进行最后的进攻。12月,小洛佩斯只剩下了3000人。1869年1月,巴西军队终于开进了巴拉圭首都亚松森。卡西亚斯将军自己也已经精疲力竭,身患疾病,他不希望对残留的巴拉圭老弱妇孺进行报复,辞去了总司令职务。

佩德罗二世的皇位继承人伊莎贝尔公主的丈夫德乌伯爵接任了盟军总司令一职,对逃进深山的小洛佩斯进行清剿。1870年3月1日,巴西人终于歼灭了小洛佩斯率领的,由老人、孩子、伤病员组成的残军,将拒不投降的小洛佩斯打死,标志着这场战争终于正式结束。

巴西人很快就对巴拉圭人口进行了调查,1871年的调查结果是总人口221079人,其中妇女106254人,儿童86079人,男人仅为28746人。由于战争造成的男人数量太少,巴拉圭女人展开了一场争夺男人的新的“战争”,大量私生子经过两代人快速恢复了人口,然而,那时候的巴拉圭男人据说也特别懒惰,似乎拥有女人就等于拥有了可以驱使的劳动力。

对于巴西来说,虽然从巴拉圭割取了一部分领土,但巴西本国经济、社会、政治由于这场战争而受到巨大冲击。本来,巴西与英国处于绝交状态,由于战争需要,佩德罗二世与英国恢复了外交关系,从英国以及法国进口了战争物资,战争结束后欠下了大量债务。这些债务不得不依靠以咖啡为主的农产品出口偿还,巴西已经向交通、运输、制造转化的工业化进程受到严重影响,最重要是巴西传统的咖啡种植获得空前繁荣,使得整个国民经济发生农业化逆转,庄园经济发达,农业(咖啡、橡胶、棉花、葡萄酒)资本主义成为巴西社会的基础的和主导力量。巴西在战争中伤亡了5万人,由于战争对兵员的需求,不得不武装奴隶并给予解放回报,奴隶制受到严重冲击,巴西进入到了解放黑奴的高潮阶段。由于从巴拉圭割取的领土而获得了向玻利维亚扩张的通道,从而激发了巴西进一步扩张领土的野心。

尽管佩德罗二世不断让步,但军人阶层空前强大,共和主义兴起,巴西在战争后走上了取消君主制度的道路,并终于在1889年11月由军队主导建立了共和制度。由于种植经济的需要和广袤的土地可供开垦,巴西进一步成为了巨大的移民涌入国家,1872年巴西人口为990万人,1890年已经有1430万人。

巴拉圭战争与略早的美国南北战争比较,对于巴西来说,表面具有很多相似性,比如同样形成了大规模解放黑奴的运动。但导致的历史走向则差别极大,南北战争促使美国工业化进程得到深化,进入到高速工业化阶段,巴拉圭战争则使巴西的农业化得到巩固。当最具有大规模工业化基础的巴西如此,就影响到了整个拉美。今天流行的所谓“拉美化”现象,实际上在巴拉圭战争后就已经启端。

(原标题:《巴西与南美史上规模最大的巴拉圭战争》)

作者:顾则徐,1962年,上海市人,独立学者,已经出版著作:《朱德别传——与毛泽东的恩恩怨怨》《服装是性的》《共和的守护者——蔡锷传》《梁启超哲言录——给觉醒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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