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兴杰:东亚像一百年前的欧洲吗?

一百年前的七月,欧洲在一场灾难的前夕,7月5日,德国皇帝威廉二世给了奥匈帝国“口头支票”,表示支持奥匈帝国在巴尔干问题的立场。一个月之后,欧洲陷入了绵延四年之久的战火之中。一战掀开了欧洲持续三十多年的动荡,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欧洲已经满目疮痍。

惨痛的教训让欧洲超越了历史,一战在欧洲也真真切切地结束了。可在一战爆发一百周年之际,连欧洲人也在问一个问题,亚洲像不像一百年前的欧洲?

(资料图:当地时间2014年6月30日,日本东京,日本示威者在安倍官邸外集会,抗议安倍政府试图解禁集体自卫权。CFP 供图。)

(一)东亚确实变了

这个七月,日本部分解禁集体自卫权,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访问韩国,越南领导人释放“战争准备”的信号——凡此种种,地缘政治在东亚复苏,海洋争端与民族主义情绪相互激荡。冷战以来,东亚地区的主题就是经济增长,也成为世界经济增长的发动机,这一主题是不是在变化呢?经济发展依然重要,不过地缘政治的争吵更容易引起人们的关注与讨论,相比安倍经济学,人们更关注解禁集体自卫权带来的影响。

东亚地区的第一大变化就是中国的崛起,而这一点很自然地被联想到20世纪初的德国崛起,与德国差不多,中国也是在三十多年之间快速崛起,而德国从统一到成为欧洲第一经济大国也不过用了三十年。另外,中国发展海军,也被与威廉二世时期的德国海军扩张联系在一起。还有就是德国在俾斯麦之后放弃了大陆联盟体系,转向“世界政策”,这一点也与中国近来的外交政策联系到一起。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今年的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更是将中国视为一战前的德国。

用一战的教训来看待当下的东亚,核心还是在于大国是否能够和平崛起,而中国早在2003年就提出了和平崛起的政策,但是要获得周边国家的信任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当下东亚的战略焦虑与中国崛而未起有着莫大关系,中国与周边关系处于一个调适的敏感阶段。

日本积极配合美国重返亚洲战略事实上挑动了东亚的格局。安倍上台之后在外交与防务方面采取了一连串的动作,将对中国崛起的焦虑作为政治资本,不断推进日本走向正常国家,去年以来陆续推出了国家安全保障会议、中期防卫力量整备计划、放宽武器出口,今年尤其引人关注的是以内阁决议的方式部分解禁集体自卫权。

这是否意味着日本从和平主义国家转向军国主义呢?不至于。但解禁集体自卫权带来的主要是政治资本,就像安倍自己说的,集体自卫权意味着日美将形成更加对等的关系。而美国也自信能够掌控日本的防务,自朝鲜战争以来,美国就要求日本履行更多的防务义务,但是日本也相信美国可以保护日本的安全,因此就安心地将防务交给了美国。

现在日本为什么不再购买美国的防务保险了呢?

两方面原因:一是日本对美国的信赖在下降,奥巴马政府在中东、克里米亚等地的表现让日本怀疑美国能否保护日本的安全,如果美国不能或者不完全能,那么日本只能“自助”,提高自己的防卫能力;二是日本对威胁的认知发生了变化,安倍在各种场渲染中国威胁论,除了“别有用心”之外,还有就是日本对中国崛起的焦虑。近代一百多年来,日本一直处于优势地位,而中日力量对比已经发生逆转,这种焦虑感也是真实存在。

与日本的焦虑并行的是中国的乐观主义和悲情主义,殊途同归的是两国的民族主义情绪都被激发,并且非常高涨。中日两国关系也到了近年来的冰点,两国领导人一直没有举行双边会晤,另外,两国在钓鱼岛问题上相持不下,谁都不愿意作出妥协。围绕钓鱼岛发生的一系列的争端与对峙是中日关系在短期内难有回暖的可能。

在主权问题上,两国政治家的回旋空间非常之小,日本安倍政府依靠钓鱼岛争端而提前将民主党赶下台,并在去年的参议院大选中获得大胜,国际争端已经变成了日本国内政治议题的重要组成部分,成为自民党手中的战略工具。当然需要看到的是,对中国的恐惧感成为激发日本民族主义情绪的诱因,此次解禁集体自卫权,有日本公民自焚抗议,但是日本国内媒体几乎集体失声,也没有引起国内的广泛讨论,这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安倍政府将自己打造为遏制中国的桥头堡,但它并不能扮演当年英国的角色,虽然两国的地缘位置有些相似,一战前英国是当时的世界霸主,而日本与英国岂可同日而语?如果能够找到比较相似的角色的话,奥匈帝国倒是更贴近日本。日本的国力当然比奥匈帝国要强,但是日本在很长时间来就是个半主权国家,在军事和外交上仰赖美国,战后所谓的日美基轴实际是将日本的防务与外交的主动权让渡给美国。2009年鸠山由纪夫上台之后倡导东亚共同体,推动美军基地搬迁,结果很快下台。现在安倍政府并没有改变这种状态,日本要求美国将钓鱼岛置于日美安保条约之下,拉美国下水,将钓鱼岛争端变成美国的“事业”,此举与当年奥匈帝国如出一辙。

中国强大已经成为事实,但是东亚格局的调整滞后于此,与一百年前的欧洲一样,东亚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安全机制,日美、日韩同盟依然是东亚安全的基础性结构,加上美国对东亚诸国军事同盟的加强,中国被包围感就越强,从而也阻碍了中国对于自身崛起的思想准备,对外部威胁的想象强化了国内的悲情意识的反弹,比如各种热播的抗日神剧。

东亚地区已经保持了几十年的和平,直接有战争体验的一代人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而战争经验被广泛“传说”,但鲜有体验。一战前的欧洲对战争抱着轻率的看法,同时对战争有种浪漫的想象,包括德国也认为将能够延续普奥、普法战争的胜利。

(二)东亚局势在变,时代也在变

东亚目前的局势的确令人担忧,需要各国政治家更加谨慎地应对,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一战会在东亚重演。时代变了,这是东亚与欧洲最根本性的区别。

首要的区别在于这是一个核武器的时代,是一个可以相互摧毁的时代。如果欧洲的君主们知道战争意味着王冠落地,那德国、奥匈和俄国还会那么义无反顾地奔向战场吗?核武器提供了一个预测未来的水晶球,没有哪个人有权利将自己以及邻国的人民推入战场。

一战之前的各国军将领都认为这将是速决战,但是机枪、壕沟将几千万人推入了绞肉机,现在东亚地区还没有如此乐观主义,任何一方都不具有绝对的胜算,这种恐惧反倒是遏制战争的一大因素。亚洲的军费开始超过了欧洲,但是各国并没有像一战前的欧洲那样陷入了一场大规模的军备竞赛,尤其是海军的军备竞赛。军队还是在文官政府的掌控之下,国防配合外交,而非主导外交。

经济发展依然是东亚的主要议题,财政支出主要用于经济建设或者福利开支,日本政府的债务率已经超过250%,加上老龄少子,要进行军备竞赛意味着引爆债务危机。类似的情况在东亚其他国家也存在。

因此,东亚各国没有必要整天盯着对方有几架飞机,几艘舰艇,战争永远不是沙盘推演,而是政治进程的一部分。东亚至少还有少三点与100年前的欧洲有着根本性的区别:同盟的性质、美国的角色以及和平主义的民意基础。

一战前的军事同盟是为战争而来,1879年的德奥同盟、1882年的三国同盟以及1892年的法俄协约都有“自动卷入”的条款,也就是当一方与敌国发生冲突之后,作为盟友需要自动进行军事动员甚至出兵。到了一战前夕,欧洲的同盟体系简直就是一架巨型的战争机器。同盟条约等同于这台机器的操作手册。现在的东亚并没有这样的同盟条约,最铁杆的日美同盟中也不存在着“自动卷入”的规定,而是要经过本国的宪法程序,所以说,美国未必一定要卷入战争之中。从奥巴马近期的一系列表现,可以看出,美国对使用武力并不热心。更何况在东亚用兵意味着滔天巨浪。

美国与东亚盟国的条约并不是绑死的,美国也不愿意被自己的盟友绑架,被小国当成战略工具,避免这种态势出现也是美国对东亚盟友的底线。除此之外,东亚不存在着一个与之对应的军事同盟体系,中俄关系比较接近,但是双方都拒绝结盟。由此,东亚并没有出现截然对立的同盟与阵营,2014年环太平洋军演,美国邀请中国参与,虽然并没参与核心科目,但至少表明这种军事博弈是在可控范围内。

美国现在依然扮演着离岸平衡的角色,并不想过分介入东亚国家的纷争之中,如果这种仲裁者的身份变成参与者,那么风险也会增大。一战之所以变成世界大战,与英国的参战有着密切的关系。没有英国的参与,可能就是一场欧洲大战,但是在最后时刻,英国放弃了作为霸主的“责任”,选边站在了法俄一方,英德之间的矛盾未必像史书里讲的那样,在1912年德国已经事实上已经放弃了“世界政策”,在英德军备竞赛中已经处于下风。英国直到最后时刻还在宣扬中立,但是临阵倒戈,让局势为之一变。

最后一点,和平主义在东亚有了较深的民意基础,这与一战也是有很大的不同,那个时候的军备竞赛都有明确的目标国家。日本安倍提倡的是“积极主义”,中国的“和平崛起”“和谐世界”都建立在和平主义之上。习近平在访问韩国期间,提出中韩要有担当,守护共同家园。另外,这是个社交媒体的时代,政府无法主导民意,东亚的经济发展带来的权利意识、个体自由等观念对战争的狂热也是一种潜在抵制。

不发生战争是东亚的底线,而对战争风险时刻警惕是避免战争的前提。在欧洲已经结束的一战依然是东亚最鲜活的历史镜鉴,如何从一战的镜子看待东亚,需要的不仅是知识,还有风险意识与未来意识。

作者:孙兴杰,博士,专栏作者,游走于理论与历史之间,读书为文,传播常识消灭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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