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远举:5100矿泉水是搭售还是赠予?

最近,在北京西站乘坐高铁和动车的旅客发现,原来可以免费领取的5100矿泉水,不再随时免费供应,而是悄无声息地改为了限时限量领取,每天仅供应200箱。媒体跟进报道后,一直争议不断的5100矿泉水再次被放在舆论的聚光灯下。

5100矿泉水是高端饮用水,虽然一直以来,均是免费向高铁与动车乘客发放,但是,一个合理的质疑是:免费的水价格是否已经包含在火车票价之中?如果是这样,数量庞大的铁路旅客就成为强制搭售的对象,这既侵犯了他们的权益,也违法了相关法律。

为此,广东一律师由此向铁道部申请信息公开,要求公布动车火车票的定价依据和票价组成。铁道部则回复称车票价格中不包含5100矿泉水价格。这样的回复并非完全站不住脚,铁路票价有其自身的规则,严格的按里程制定,并不受送或不送5100矿泉水的影响。

所以,为之辩护的人就认为,免费赠水,并不是搭售,而是铁总公司给旅客的福利与馈赠。送或不送,送什么不送什么,都属于铁总公司自身的经营决定。送5100的奢华矿泉水,消费者就该偷着笑;不送,谁也无话可说。

如果是一家市场中的民企,这样的理由当然是充足的,比如,滴滴打车与快的打车,拿出巨资补贴消费者与司机,这也是他们的权利。但是,作为一个垄断性的国有企业,铁总公司的任何支出,都是其经营的成本。即使矿泉水不打入票价,也涉及车站资源占用和相关费用拨出等问题。一直以来,铁路总是再说自己的亏损,向国家要政策与补贴,那么,有多少亏损是由这样的成本造成的呢?一个会向政府要补贴、给政策的国有大型垄断企业,它的任何支出都可以看作全民承担,从这个意义上说,免费赠送的5100矿泉水不但被强制出售给了乘客,甚至强制出售给了所有纳税人。

即便退一步,承认是赠予,目前的赠送行为也有极大的改善空间。

随着高铁的发展,很多绿皮车消失了,大多数中国人乐见其成,宁愿用金钱换快捷,但中国的现实毕竟不能如高铁般的跨越式发展,还有很多人,他们原本宁愿选择更便宜的列车,但现在却只能选择更贵的高铁。当然,乘客花更多的钱坐更快的车,本也无可厚非。但如果他们知道,铁总公司还会送他们一瓶3块钱330ml的高级水,不知道会作何感想。更何况,送水的行为本身就已经与高铁供应热水的服务重复,并非最好的选项。

更重要的是,铁总公司的任何行为除了经营目标约束,也必须符合国有企业的行为规范。为什么要送、送什么、怎么送,送了多少,都应有程序,其过程也应该向公众公布。

不过,事实却截然相反。从“为什么要送,送什么”角度来看,根据“西藏5100”的招股书,2007年,中铁快运没有经过任何招标程序,仅仅“经过仔细研究”,就确定该公司产品符合需求,遂签订战略协议。伴随协议的是巨大的利益,据西藏5100公司的招股书披露,在2011至2013年3年间,西藏5100在中铁快运渠道的营收分别达到3.92亿元、3.21亿元和3.23亿元。国有垄断企业单位未经招投标程序,便进行如此大宗的交易,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利益输送。

除了“送什么”的决定过程,“怎么送”的信息也自然属于公布信息的范畴之中。哪些站要送,哪些站不送,哪些情况要送,哪些情况不送,都应向公众公开,也都应有一定的规则,不应说变就变。但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却是,想送就送,不想送就不送,随意性非常之大。

至于“送了多少”这个环节,就更是一本糊涂账了。如果5100矿泉水是每个高铁动车旅客都有的,那么上车之后再送,人人都会领取,自然一目了然,可是现在的方式却是,凭票领取,也没有任何登记,送了多少,完全是一本糊涂账,从中不但看不到赠送的诚意,反而隐约看出努力做出一本糊涂账的算计。

所谓见微知著,5100矿泉水虽小,折射的却是中国整个铁路系统的现状。说到这里,不得不说一个不算题外话的题外话。721动车事故之后,铁道部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批评,在这个过程中,中国的高铁遭遇降速运行,在海外市场发展也一度受挫。客观地说,高铁降速与海外发展受搓,都是动车事故的必然结果,甚至连媒体批评本身,也是事故的结果。

但是,有一部分人对中国高铁遭遇的挫败痛心疾首,并将之归咎与媒体与舆论,认为正是舆论的批评造成了中国高铁的挫败,并认为舆论在唱衰中国,居心不良。他们把对高铁的批评意识形态化,任何批评铁道部或铁总公司的声音,都会被扣上各种不爱国、唱衰中国的帽子。实际上,真正的建设者并不这样。笔者此前也写过不少批评铁道部的文章,但却得到不少热爱铁路的人、铁路员工的认同。

当然,不排除这些批评中有不成熟、不公正、不客观的批评,但这并不能否认舆论整体上对中国铁路事业的积极作用。信息是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舆论与媒体正是信息的聚集体,对于消除市场不透明,特别是大型国企的弊端有非常重要的作用。所以,只要批评真实、客观、理性,并不是在唱衰中国的铁路事业,反而是为了中国的高铁事业能更加健康的发展,起码从一个方面,或许,这种舆论推动了铁道部变为铁总公司的改革。

既得利益者总是难以撼动,改革之路注定艰难,5100矿泉水何去何从,可以说正是其中的一个缩影。要知道,正是这些明显但却难以撼动的利益,让人们失掉了改革的共识,让改革变得更加艰难。

(高铁乘客在铁路上海站领取免费矿泉水。CFP供图)

作者:刘远举,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经济之声《财经名人堂》特约评论员,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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