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人自称无国界者——奥斯陆纪行

据说有一种人自称无国界者。

我想并非他们没有所属国籍,而是不被国籍所限制。

这应该是真正的自由者,他们听从自己的良心,忠于个人理想和信仰,为人类的福祉工作。这样的人有么?以前我认为难有,后来相信世界上确实有这样的人。

2007年冬季我认识一位挪威人,女性,中年,离异,育有一子。与这位女性结识是缘于去挪威采访诺贝尔和平奖。因为知道联系访问的路径,我直接给挪威驻华使馆文化处打电话。是年获奖者为美国前副总统阿尔·戈尔与联合国气候组织IPCC主席帕乔里,二人共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评选委员会宣布这一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决定赴挪威采访和平奖颁奖礼。在此前我看过戈尔的著作《难以忽视的真相》,这本图文书讲述了戈尔竞选总统失利告别政治生涯,投身国际环境保护事业,讲述他游走世界看到全球环境恶化的危急状态——南极冰川的消融带给世界的灾难,大气污染带给地球的危险,资源枯竭带给人类的威胁,他的奔走、观察、思考和表达显示出广博而深远的忧患感,这是我想做他访问的缘由。

很快挪威使馆文化处官员有了回复,仔细询问了我的采访要求,让我提交采访申请,说是如果可行会有专人负责联系。果然很快就获得邀请答复,给我打电话的是名叫梅园梅的文化官员。我应约去使馆面谈时,见到使馆的官员,也见到梅园梅。他们对我的访问申请反应热忱,见面的会谈诚挚而友好,显示出外交人员良好的职业素养。离开使馆的时候,梅园梅也到下班时间,我们一起走出使馆官邸,走在北京朝阳区的使馆区的马路上,她转换了身份,像熟人而不是像外交人员那样聊天,她说此次奥斯陆之行她会做领队兼翻译。

出发的时候我们在首都国际机场见面。护照签证、访问日程、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这些事情她都已办妥,见面时一并交给我。这让我觉得愉快,心里很赞他们的工作水准和效率。

让我意外的是梅园梅旅行的装束,还是我在使馆见到的蓝色的布衣布裤,轻便的黑皮鞋,她留着短发,身材瘦削。还有她竟然带着在中国只有城乡农民才会用的蓝白蛇皮袋,她挎在身上看上去还很重,在机场豪华的候机厅穿行她的表情自然,没有任何不自在。她还带着读小学的儿子,12月的北京是寒意料峭,但是她的儿子却穿着短裤背心运动鞋,裸露着胳膊和腿脚,完全不惧寒冷,在旅行者中间奔腾跳跃活力十足,这母子俩还真是奇特的一对。

“我是挪威人,但更准确地说我是无国界者。”她在回答我关于她的身份问题时这么说。

从过机场安检开始,到候机室,再到登机,飞机起飞,在漫长的飞行中我们一直在聊天。那时我基本知道了梅园梅的背景。她出生在挪威,在奥斯陆受的大学教育,专业为社会学,后留学法国攻读政治学博士,毕业之后在联合国难民署工作,后到挪威驻华使馆做文化官员。她熟悉我要访问的挪威诺贝尔委员会,熟悉委员会的常务秘书基尔·伦德斯诺德,甚至熟悉时任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她说:“你要访问谁回头告诉我,我来帮你约。”

事实上她不是随便承诺的人。挪威之行我亲见她勤勉的工作和热诚而有效率的服务。

抵达挪威之后,作为向导兼翻译,梅园梅带着我们迅速投入工作。

奥斯陆德拉门大街19号。

看见一幢黄色小楼前诺贝尔的铜像的时候,也看到了挪威议会诺贝尔委员会的标志。进入黄色大楼前,我和前来采访的很多记者一样,先要把身上所有的金属器物搜出来,包括可能有的硬币。录音机、照相机都放进采访包里,放到一间内室的地上,蹲在那里的一只警犬会对那些采访包进行检查,通过检查后再过安检通道。

这是12月9日下午,诺贝尔和平奖颁奖的新闻发布会在三楼举行,我们进入的时候,来自全球400家媒体的记者已经陆续到场,聚集在诺贝尔会议厅里。我是第二次光顾这里,对这座大楼感觉亲近。这个会议厅有一百多年的历史,1866年修建,1905年开始在这里颁发和平奖,1991年颁发和平奖的场所从这里移到奥斯陆的市政厅。10排三纵列的座椅坐满了人,我看见在林立的摄影机下边还空着一个位子就坐了过去,取出笔记本、采访机和照相机等待着获奖者阿尔·戈尔和帕乔里的出现。会议厅穹形的廊柱镶有“N”型的诺贝尔金像,4盏悬垂下来的花型的水晶玻璃吊灯,耳边是喧哗的人声。

右手只有两根手指满头银发高大魁梧的基尔·伦德斯诺德来回走动,他是和平奖评选委员会的常务秘书,检查着新闻发布会的准备工作,穹形的大厅里充满来自欧美、亚洲、中东甚至非洲的记者,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都在等待背后大门开启。6个彪悍的摄影师手握重武器般的摄影机面对人群坐在主席台下,他们警觉的神情和犀利的眼光看上去更像保安人员。

13点50分,会议厅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身体和目光都转向大门,偶尔进入的工作人员被会议厅的紧张气氛吓得直咋舌。14点,伦德斯诺德带领戈尔和帕乔里进入会议厅,会场掌声雷动,镁光灯狂闪,摄影机的快门咔嚓的声音轰响,提前一天抵达奥斯陆的戈尔和帕乔里坐到了等待着他们的位置。

10日下午,13点整,诺贝尔和平奖颁奖典礼在挪威市政厅举行。

12点40分,市政大厅楼顶4吨重的大钟敲响,钟声响彻奥斯陆的城市上空。挪威首相、国王和王储以及来自社会各界的政要前来出席颁奖典礼。四名身穿传统皇家礼服的乐手肃然而立,他们站在市政大厅通向二楼的阶梯吹起礼宾曲,戈尔和帕乔里与他们的夫人踏上红地毯在嘉宾的掌声中走进市政大厅。他们和挪威诺贝尔委员会主席奥勒-丹博尔特-姆乔斯及秘书长伦德斯诺德面向观众坐在主席台侧。他们相对一侧是表演区,来自欧美及挪威本国的著名音乐人以他们精湛的节目为颁奖典礼助兴。在观众席前端的四张座椅使国王和王后以及王子王妃的位置,与神情庄严的国王和王后不同,王子和王妃相握手掌而坐,他们年轻的面孔显出生动之气。

挪威诺贝尔和平奖评选委员会主席姆乔斯在颁奖典礼开始致辞说:“自2000年戈尔竞选总统失利,他开始了全新的事业——做全世界环境问题的政治发言人。我们从他的书,他的电影,就能知道他近几年的成就,他的得奖实至名归,政治上的失败焉知非福。他以非政治的立场,从保护环境的角度关注全球变暖给人类带来的巨大危害,他通过他的电影是书籍不断提醒世人全球变暖的危机,他的视野从浩瀚星球到广袤极地,从辽阔海洋到荒漠冰川,从热浪袭击到陆地沉陷。”

(资料图:2007年12月10日,美国前副总统阿尔·戈尔和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家小组专家拉津德·巴乔里因其在环境保护上所做的杰出贡献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轮到戈尔致辞,他站在主席台上发表获奖演说。他身后的窗外是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是覆盖着积雪的山峦、海岸、泊在海湾的远洋邮轮,以及邮轮上升起的桅杆,主席台上戈尔身穿黑色西服,白衬衣,蓝色领带,他的声音浑厚而有磁性。戈尔身材挺拔魁梧,作为昔日的政治明星其个性魅力彰显,他的演说不时被掌声打断,最后他说:“那些旱灾、海啸、热浪不再是新闻,它们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降临,而且愈演愈烈。这是一次全球性的紧急状态,我们如同坐在一枚定时炸弹上面,必须尽快行动,阻止浩劫。”

听着这演说,看着这现场,那时我想世界还有这样的人存在。他们超越世俗生活,超越个人利益,超越国籍,也超越国家意识形态,为人类工作。为人类所在的星球工作。

11日晚19点30分,“诺贝尔和平音乐会”在挪威国家大剧院举行。

梅园梅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观看演出的票,她带着我们入场,寻找座位坐定。

舞台两侧巨大的屏幕是和平奖的标志——金色的诺贝尔头像,舞台背景和装置是旋转的音符及竖琴的造型。乐队的乐手们坐在纵形排列的乐池里。音乐会由好莱坞著名影星乌玛·瑟曼与汤米·李-琼斯共同主持,琼斯与戈尔是哈佛大学的校友,又是同寝室的室友,是年37岁,曾主演《危险关系》和《杀死比尔》的乌玛-瑟曼在政治上也很活跃,她支持枪支管制并积极为贫困人群谋权益。音乐会的表演嘉宾包括主唱戈尔制作的纪录片《难以忽视的真相》的主题曲《我该醒来》的玛丽莎-艾索瑞,她凭借这首歌获得2007年的奥斯卡音乐奖。

晚7点25分的时候,在音乐序曲中戈尔和帕乔里穿过中部看台的通道出现在有金色诺贝尔头像的贵宾席,已经入场的观众全体起立,他们全部回头鼓掌欢迎戈尔和帕乔里,戈尔和帕乔里向全场观众挥手致意。7点30分演出开始,来自世界各国的知名歌手和电影明星参加演出,音乐会在全球超过100个国家同时现场直播。艾瑞索尔和她的乐队出现在舞台上,面对上万观众再次激情演唱《我该醒来》,演唱到高潮部分,现场的全体观众起立随着音乐节拍击掌舞动。

坐在剧场中部嘉宾席的戈尔和帕乔里也在击掌舞动,随着音乐节奏舞动。在观众的欢呼声中戈尔和帕乔里穿过观众席的过道走上舞台,戈尔发表了充满柔情也具有卓越见识的感言,他在开场引用英国作家狄更斯在《双城记》中的题词说:“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我们的地球现在也是这样。”

作者:夏榆,前《南方周末》驻京资深文化记者,现职业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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