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则徐:贪官种种传统藏钱法

最近媒体报道国家能源局煤炭司副司长魏鹏远被查时,家中发现上亿现金,执法人员从银行调去16台点钞机清点,因点钞时间过长当场烧坏了4台。点钞机烧坏跟钱多无关,是操作人员不知道机器发热到一定程度需要停用冷却,或者对调用的点钞机缺乏爱护心所致。不过,从新闻角度,可以形成对读者强化钱多印象的效果。

(漫画:贪官藏宝图)

有媒体由此有心作了汇总,总结出贪官们各式各样藏钱方式,有鱼肚、粪坑、枕头、仓库、鱼塘、垃圾桶、煤气罐、女厕所等等,结论是:没有他们做不到的,只有你我想不到的。

我作为曾经的贪污贿赂案侦查主办人员,多年前在三年多时间里亲自负责侦破过一百二十余件案件,对我所经历来说,这些并非稀罕事情。尽管时代不同,就藏钱心理来说,基本模式差别不大。并非如媒体所汇总以上藏钱手法我都经历过,但从我的侦查经验而言,案犯藏钱手法的选择并非无序,而是与他们的环境条件、人物关系和个体知识、经验、心理有密切关联。倘若侦查人员不懂得其中规则,查获赃款、赃物就只能依赖于案犯自己坦白,不然很难有斩获。有种种之环境,有种种之个性,有种种之藏钱手法,然其中自有运则。

有些经济学家仅仅根据报道出来的一些案件,就认为贪官喜欢藏现金,从而影响到货币控制问题,实在是管窥之误解。贪官影响货币控制主要不在于藏现金,而在于跨国境洗钱和运钱。贪者,吝也。吝,则毫厘必究。所以,案犯不以现金形式将钱放着是最多现象。现金放在那里,不仅不会钱长钱,而且有一个通货膨胀损失问题。一般来说,能有权力贪污贿赂的人,基本都会算账,并会有相应的算账知识。所以,常规还是首选存银行获取利息,或者用于购买某种金融产品,等等。总之是首选通过银行这个口子。

中国不同行业、不同机关的官员,通常会有性格、品格的差异。不少类型的群体,官员的升迁往往是谨小慎微的人比较有机会,哪怕表面豪爽粗狂,其实内心悭吝,精于计算。结合具体的人所能有的具体经验、知识、渠道,同样是通过银行口子储钱,总是会有择优方案,比如,他们会精于息差、汇率变动,从汇率角度又会倒腾外币,从倒腾外币又可能会选择外国、外资银行,等等。比如我办有一个案件,案犯到案前我掌握的犯罪事实不多,他到案后,我审讯时,几分钟即对他个性有判断,不要他交待主要犯罪事实,只要他交待外币问题。他见我一上来就抓住这一细节,认为我已经掌握了他全部犯罪事实,精神防线很快就全面崩溃了。

又有一种不通过银行的投资储钱选择。贪者,权也。权者,友朋众多而多投资机会。又系于有权,所以所谓投资又有数种:接受投资者本不需要投资而请有权者投资,是一种故意送钱方法;投资机会良好,人们争相投资但机会很少,有权者可以获得这种机会;投资机会并不好,但回报高,一般人因害怕而不敢投资,有权者则不怕,不担心接受投资者到时候懒账。具体如何,不同的有权者有不同渠道,理清他们的社会交往关系即可以有所判断。不过,这方面贪官也往往容易上骗子的当,以融资名义进行的骗子最喜欢盯上贪官的腰包。大的融资诈骗案,“受害人”无不与贪官有关。

投资储钱方面有一种越来越多的特殊方式,那就是收藏。所谓收藏,对于贪官往往并非真是为了收藏,主要不过是一种投资储钱方式,甚至就是一种受贿手段。如果一个贪官真是喜欢收藏,甚至是行家,这通常就是他的首选。有一个案件,案犯是非常专业的钟表收藏家,不吃喝不赌不玩女人,穿着极其朴素,搞了钱就去淘钟表,令办案人也有肃然起敬的感觉。这是特例。

绝大多数搞收藏的贪官是自以为是的混账,由于往往自以为是,哪怕朋友也不方便跟他们讲真话,他们又怕人知道自己有“宝贝”,所以被古董贩子骗得很厉害。有一个案件,案犯收藏瓷器近千件,用专门房子摆放,我一看,除极少数属于民国时期真品外,基本是赝品。一般来说,将贪官藏品公开展览,会让行家憋在肚子里笑掉大牙,这是今日贪官修养与满清、民国贪官修养的极大区别之一。

储钱方式大多与家属、亲人等有关。一般来说,当案发时候,家属、亲人总是会说不知道案犯搞了钱,其实基本是谎话,只有极少数确实是家属、亲人不察觉的。有三种情况:第一种是无法瞒住家属、亲人而共同占有钱物,或共同享受;第二种是家属、亲人积极鼓励、刺激并参与的,不贪会被责怪为傻瓜、顽固、无能;第三种是贪官自己不占有钱物,也不享受,纯粹就是为了家属、亲人而犯罪。无论何种情况,藏钱的方式都与家属、亲人密切相关,要视他们的具体情况而判断。情人是多见的情况,但不可被新闻所误导,因为新闻的特点是“情人”才有价值,所以造成舆论以为贪官无不为情人大把花钱的印象。

贪官主要是跟家属、亲人有关,所以,犯罪从年龄上讲有两大高峰,一是结婚前后为婚姻的贪污受贿,二是退休前搞钱为以后过富足生活的犯罪。又有一类诱因,为家庭买车买房买金银高消费的犯罪,为孩子读书、出国、结婚、创业等的犯罪。官员搞女人通常不需要犯罪,不主动去搞也会有许多女人主动送上门,但有数种情况容易出问题:从情人搞成了组建另外家庭的二奶,多出一个家庭来了;忽然想再要一个孩子,或者下面玩意晕头无意间搞出了孩子;情人过于贪婪,认为抓到了金龟,不断索要,胃口越来越大;以为情人高素质,帮助其搞事业、出国等等,甚至就是利用情人办公司、置财产。不过,情人之中,这些属于极少数,在跟官员上床的女人里,百不过一,大多属于拉关系、有事相求、被胁迫,也有属于确实有好感或以为性开放的。

就官员本身的藏钱方式来说,如何选择首先决定于“钱”的物质形式,不论收藏品,主要是现金、存折(某种凭证)、黄金。由于物质形式不同,就有不同的选择。比如黄金存放,除在家中藏掖外,有的人会选择银行的外租柜进行存放。现金由于数量问题,藏钱方式就比较困难。通常来说,贪官就如赌徒将赢的钱不当钱一样,绝大多数不会知道自己拥有现金的准确数字。

有一案件,案犯搞钱十分贪婪,几乎无论何事、何人都要好处,也不管大钱、小钱都要搞,不要东西只要钱,反正就是不给钱就不办事。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钱,基本放在家中、办公室、汽车三处,到处乱丢、乱放,在家里老婆、孩子随便用,办公室里打开任何一个抽屉都是钱。他的驾驶员要买烟抽了,他会叫驾驶员打开抽屉随便拿钱。这是特例。

又有一案,案犯妻子是高收入,认为他是死工资,家庭不需要他任何开支,他在家中包揽了全部家务,也从不乱花钱,谁都认为这是个标准的好丈夫。但他却很贪婪,自己正当收入花不光,搞的钱也不花,又怕被老婆发现。老婆很忙,孩子读了大学,他平时经常一人在家,专门撤了一个被柜,将钱一张张排列着一层层铺好,上面压上被子。然后寂寞时候就打开柜子,将钱捧出来,坐到床上或地板上一张张数,再重新铺排,乐乎其中。想象一下:在寂寞的深夜,一个男人坐在地板上,身边全是钱,借着幽暗的灯光数着它们,脸上洋溢着排遣了寂寞后的甜蜜。我将他逮捕后,他妻子知道了具体情况,不会哭,笑得几乎心脏病爆发。

城市框架结构楼房中,衣服、鞋子、被子、枕头、床、沙发、柜子、器皿、书本等是常规的藏钱法。存折由于体积小,基本方法无非两种:一,藏掖法;二,埋入法。藏掖法除以上外,一般是抽水马桶、空调、电视机、顶灯、壁灯、家具之类,其基本特征是物体有角落、缝隙、空洞。最隐秘是埋入法,但也有规则可循。

所谓埋入,就是将存折卷折包裹后,通过置入某个地方深层进行隐蔽收藏。在城市框架结构楼房住宅,通常有三种埋入法:一,埋入花盆泥土当中,这是最为常见的埋入法;二,埋入地板、壁柜之类底下或里面,其中以埋入地板为较多;三,埋入混泥土层中,比如砌入某块瓷砖下面。第一种埋入法属于平常心理,后两种埋入法的探究,要考虑案犯及其家人的动手能力,家庭装修是否会自己动手。第三种埋入法通常使用于厕所、厨房和阳台,最多见的是卫生间,比如砌入浴缸水泥当中。也有在室外采用埋入法的,比如有一个案件,案犯是技工出身,他用电钻在窗外墙壁钻孔,然后将存折放进去,再用水泥把孔洞封住。搜查时,由于一无所获,我推理有这种可能,但并不敢确定,他见我怀疑到了这种罕有的方法,才主动交待。不然,可就苦了我了。不过,现在已经无纸化,存折过时了。

无纸化电子时代,藏钱似乎很隐蔽,其实对于侦查来说,搜寻甚至缴获贪官钱财也更加便捷。我已经不从事侦查工作,就不去研究其中奥妙了。

作者:顾则徐,1962年,上海市人,独立学者,已经出版著作:《朱德别传——与毛泽东的恩恩怨怨》《服装是性的》《共和的守护者——蔡锷传》《梁启超哲言录——给觉醒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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