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台北的“爱情骗子”传奇

最近关于名人被设计“仙人跳”的事件闹得满城风雨,我一直对于“仙人跳”这名词有着好奇,彷佛那其中过程有着什么幻术使人迷魂失心,又好像是一种多高明的伎俩,但事实上过程跟“金光党”极为类似,既不是魔术也非特异功能,只是美女加黑道的组合,当事人本以为走了桃花运,后来才知道对方早已设下陷阱等着你一步一步往里跳,两相比较之下“仙人跳”的下场通常是纠缠不清,无底洞般的无止尽威胁勒索,但“金光党”却是来去一阵烟,现金变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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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我朋友的妈妈碰上金光党被糊里胡涂骗了36万,差点因此想不开跳楼自杀,我看过许多关于骗子的报导或电影,手法最老套可也遗害无穷的就是金光党,他们专挑老人下手,看上的就是老人家身边多半有点养老金,不是放在邮局的定存就是塞在枕头里的大把纸钞。此类诈骗情节如出一辙,多半是三人一组,一个扮有钱的傻大个,一个扮好心的路人,另一个则负责搧风点火,说那个傻子钱多得没处花“不给咱们骗也会给别人骗去”,受害者不知为何总是不敢当场点阅那些换来的大钞,回到家才发现捧回的两大袋纸钞只有上面两张是真钱,底下都是砖头。我朋友说他妈妈坚持一定是被下了迷药,因为平时也看电视新闻知道外面坏人很多,自己也不是贪财之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去相信别人的话,她说一定是被骗子集团里的妇人拍了肩膀就此心神恍惚,不能自己,一切如梦似幻等到清醒过来已经人去楼空。朋友的妈妈最感伤心的是,碰上这种事不但被骗了钱财,还要背上“无知”“贪小便宜”的污名,心想平时看新闻时也常笑人傻,结果一天自己竟然跟电视新闻里报导的那些人一样上当受骗,满腹委屈无从申诉,因为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不对,只想一死了之。

我惊讶于这样的事情几十年来从不改变,我年轻时听过一个男人讲述朋友被金光党骗的事,那人当时被骗是因为“想看色情录像带”,二十多年前还没有第四台彩虹频道,一台录像机要价两万多元,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那人也是碰上三人一组的集团,半哄半骗以一万五千元成交,卖了他一台录像机和三卷色情录像带,那人高高兴兴吆喝三五好友准备到家里来看A片,打开纸箱子一看,里面竟然是排得满满的沙丁鱼罐头。

上当受骗的经验我想大多数的人都有,情人言语上的欺骗、买了名不符实的物品、到风景区遇到镖客买回鹿茸惹得一肚子气,小则被黑心乞丐骗去同情心与零钱小钞,大则被诈骗集团转去户头所有存款,有些人被骗了情感,有些被骗了钱财,最可怕的是人财两失,破财又伤心。

骗子总是要有“假货”用来骗人,上述的砖头或罐头不奇怪,我朋友到大陆去买干海参,回家用热水泡了老半天总是不发,后来才知道那块海参竟是用水泥做成的,那些“假货制造商”的丰沛想象力简直令人瞠目结舌,现在流行用“黑心”来形容假货,这词用得真好,买了一块水泥海参大不了泡不发,买了仿冒樱花包顶多是被海关人员说笑,买到喝了会瞎掉的假酒岂不倒霉?最可恶且低下的骗子是去诈骗水灾或地震的受灾户,或者伪装社工人员把老荣民伯伯的退休金骗个精光。

说起骗子跟黑心货可以说上几天几夜说不完,除了诈骗集团、金光党、仙人跳,我最想深入研究的是“爱情骗子”,这与“仙人跳”的设计又不相同,过程复杂得多,不久前新闻报导有十二金钗专门找科技新贵,假装与你恋爱但其实是要骗你去买灵骨塔或假的度假中心会员证,后来还有某金钗因此自杀,一般人可能很难想象为何谈个恋爱却要花大钱买灵骨塔,而当事人还不疑有他,但此类行为不正到处充斥吗?日本人做过“性爱成本”的统计,光是情人节要找个女生一起过节,除了送花送礼还得找餐厅找旅馆饭店,整套行程花起来没有上万块几乎办不到。如果交往买的不是灵骨塔或会员卡,而是花大钱送名牌包包服饰,分手时可否归属诈骗行为?如果没有被骗钱只是被骗了感情可否提起告诉?而且,要到什么程度才算是被骗呢?

爱情骗子可不是只有漂亮的女人,也可能是看似英俊多金的帅哥,我曾认识一个28岁的年轻女孩,长相清秀身材匀称,一次与她在酒馆喝了许多酒,她对我道出自己被“爱情骗子”一步步拐骗上当的经验。

她说两年前他们是在一家百货公司的某精品专柜相遇,男人高头大马穿着得体谈吐不俗,浑身上下都是当档货,主动来跟她攀谈,夸她漂亮赞她优雅要了她的电话,此后开始发动猛烈攻势,送花送礼,礼物都是名牌货,那人每日到她公司站岗,照三餐打电话,一个星期过去女孩就接受他的约会邀请,约会后每次也都是去高级餐厅,而且还派司机开着奔驰车来接她,那男子说他们家的企业是专门并购别人的公司点点点,他讲了一大堆她听不懂的工作内容,女孩只觉得奥妙精深一定是什么大企业,男子看她一头雾水的样子于是对她说,“你有看过麻雀变凤凰吗?就是里面的李察吉尔做的那种工作”。我真佩服这男人想得出这种比喻,简直是巧妙的双关。

我问她到底是怎么被骗的?难道那人也拿出什么鬼玩意叫她买吗?不是,女孩猛摇头。“过程很复杂”女孩说。

她说两人甜甜蜜蜜交往一个月之后,有日那男子面有难色,吃饭时闷闷不乐,在床上郁郁寡欢,她问他“怎么了?”男子说正他刚接手公司,里面的大老对他不服,他准备找另一个团队来将那批大老整个撤换,又说刚接手一个什么“并购案”,需要准备大量的资金,开始说起公司派系的斗争家族里的内讧,内外交攻简直快把他逼疯,女孩有听没有懂,只知道自己的爱人面临险境自己应该帮忙。于是她问了声:“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男人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说:“你愿意陪伴着我对我就是最好的安慰。”女孩感动得几乎要痛哭流涕。

但那天后男人突然消失了,打电话也不接,女孩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三天后找到那男人,男人说因为某个厂商支票退票,他正在筹钱,弄得焦头烂额,女孩又说了句致命的话:“现在还差多少?”男人说:“我已经筹了三千万,现在只差一百五十万。”

就这样,女孩说那时她一心只想帮他,于是解了银行定存单、把所有手上的五张信用卡都拿去提领现金,筹了六十万给他,那天男人送了九十九朵粉红玫瑰给她,信誓旦旦地说:“明天我就带你回家见我父母。”

此后,那男人就彻底从人间蒸发。

手机停止使用,家里电话是空号,女孩想起男人给她的名片,结果根本没有那家公司,左思右想根本无计可施,只好硬着头皮跑到他住的高级大厦去查看,大厦管理员告诉她:“小姐,你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三个来找人的啦!”房子是租的、车子是租的、司机也是租的,男人给她买的项链是夜市一百元一条买来的,名牌包包跟首饰全是仿冒,只有玫瑰花是真的。

她没有去警局报案,因为觉得自己“羞愧至极”,因为她手上没半点证据,她甚至不敢告诉朋友跟家人,只能兼两份工作省吃俭用慢慢把债都还清,但心理上的创伤却无论如何无法平复,我问她最觉得受伤的是哪一部份,她说:“我觉得我是被自己的梦想给诈骗了。”她说如果不是她一心向往那种豪门生活,又怎会糊里胡涂把毕生积蓄交给一个才认识一个月的男人,“但是,我长这么大从没住过那种漂亮的大房子,从来没有搭过有司机的高级轿车,从没有吃过一顿三千元的法国菜,那时我真的以为自己变成了公主,很快就要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她说那时当她提着LV包包跟男人并肩走进远企饭店,随着电梯一级一级往上升,只感觉飞上了云端。

“最可恶的是连那个LV也是假的!都怪我自己从也没买过真的LV所以根本分辨不出真假”说到这里她终于哭了起来,我看着在我面前哭花了妆的年轻女孩,微醺的脸上依然秀丽,我试问自己,如果我也遇上这样的事情是否会上当受骗?我心里是否也存有对于麻雀变公主的梦想?无论是科技新贵或市井小民,不管是对于“王子公主”般爱情的梦想,是对于美好生活的憧憬,或者对于名车豪宅华服美食的想望,我们或许也是他们其中之一,金光党不用给我们下迷药,因为打开电视机就有一堆人忙着帮我们催眠,我们都想随着那快速电梯而登上幸福的云端,只是还没失足坠落。

作者:陈雪,台灣小說家,著有《蝴蝶》《橋上的孩子》《陳春天》《附魔者》多部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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