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亮:乌克兰寡头政治大起底

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乌克兰新政权毫不犹豫地祭出了武器禁运政策,让在战略导弹及海军、空军武器上极为倚重乌军工的俄罗斯武装力量一时间感到极为难受。但是,一位乌克兰大佬却蔑视了基辅的禁令,用自己作为新晋州长的权力让辖区内的“南方机械生产厂”继续与俄合作,解了俄罗斯和普京在战略导弹问题上的尴尬。俄武装力量以战略核武器为支柱,所以科氏的帮助自然会被莫斯科极为看重。

这位大佬名叫伊戈尔·科洛莫伊斯基,51岁,今年以21亿美元身价被《福布斯》杂志列为乌克兰第四大富豪。

按说,普京怎么着也该对其另眼相看。但在此之前俄罗斯强人却公开用“独一无二的骗子”来称呼这位在乌地位显耀的寡头。普京当时正抨击通过“二月革命”上台的基辅新政权不具合法性,他拿科洛莫伊斯基举例,揭露其曾经从俄富豪阿布拉莫维奇那里骗走巨款,认为把这样的“骗子”被任命为州长凸显出基辅政权的可笑。

这位“骗子”之所以能当上州长,是因为他是这场推翻亚努科维奇的“二月革命”的资助人之一。熟悉“二月革命”历程的人都知道,乌克兰右翼势力是这场革命的主力,但为他们提供资金支持的寡头们却在随后逐渐浮出水面,科洛莫伊斯基便是其中之一。作为奖赏,他被代总统图尔奇诺夫任命为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州的州长。

就在普京指其为“骗子”的前一天,刚当上州长的科洛莫伊斯基就公开将普京称为“矮个子精神分裂症患者”,并认为意图从领土上恢复1913年沙俄帝国或1991年苏联的这位强人将为全世界带来灾难。

看来,除了立场上的对立,普京公开指责科洛莫伊斯基也有点打嘴仗的意思。两人显然已经水火不容,但科氏却让“南方机械生产厂”继续与俄合作。这只有一种解释,当可以赚钱时,这位寡头便会把政治立场放到次要位置上。

其实,这何尝不是乌克兰寡头群体的集体选择。若不是这样,乌克兰又怎会在十年内上演两场内涵差异的大型革命。如今拥有个人武装力量、在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州犹如土皇帝一般的科洛莫伊斯基不过是这批寡头中的一个典型。探究寡头们在乌独立后历史中的个人和集体选择是理解乌政坛竞合乃至乌国家命运的关键。而讲乌克兰寡头们的故事,那要从科洛莫伊斯基的崛起之地——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说起。

当看到科洛莫伊斯基的强人表现,九泉之下的勃列日涅夫或许会感到欣慰吧。这是笑谈,却道出科洛莫伊斯基及其今日所统辖的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的特殊地位。若明白“勃列日涅夫黑帮”这个专有名词,这一切就很好理解了。

叶卡捷林娜二世于18世纪末拿下现代乌克兰几乎全境领土后,在其东部建立了一座新城市,将其命名为叶卡捷林诺斯拉夫,意为“叶卡捷林娜荣光”。女皇宠臣波将金夸海口要把这座城市建为第二个罗马和第二个雅典,其为城市设计的大道有60—80米宽,但最终这座城市的兴盛却要等到近一百年后。19世纪70年代,叶卡捷林诺斯拉夫以东发现了后来被称为“顿巴斯”的巨型煤矿。到了19世纪末,该地区已经成为欧洲重要的工业中心,而叶卡捷林诺斯拉夫也成了沙俄帝国的钢铁重镇。这意味着这座城市在帝国内地位的提升,从那里走出一批人物来便不是什么稀奇事。

苏联时代,这座城市更为现名——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第聂伯”很好理解,该市坐落于第聂伯河畔。“彼得罗夫斯克”则是为了纪念列宁手下一位干将——格里高利•彼得罗夫斯基——这位20世纪30年代的全乌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推动了乌克兰的农业集体化,成为乌克兰大饥荒的重要责任人之一。也就在他主导乌克兰的几年里,来自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35公里外一座小村庄的勃列日涅夫开始了自己的仕途。这位冶金工人不但从“大清洗”和乌克兰大饥荒中幸存,还利用它们造成的人才空白实现了仕途上的飞跃。

二战大幕开启,莫斯科命令钢铁城市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转入军事工业生产轨道。这成为这座城市发展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勃列日涅夫抓住了这个机会,开始负责这座城市的军工生产。起初仅有代号“586厂”的“南方机械生产厂”的历史就始于二战,随后发展成为整个苏联航天工业和战略导弹的龙头企业。成为“撒旦”系列战略导弹的诞生地。而在勃列日涅夫的带领下,一批同样来自于这座城市的苏共大员崛起于苏联政坛。当勃列日涅夫成为苏共总书记,他们在政治局、中央委员会秘书处、部长会议、克格勃中占据重要职位。在乌克兰州委,这个集团的规模更庞大。时任乌州委第一书记的弗拉基米尔·谢尔比茨基一直被认为是勃列日涅夫属意的苏共总书记接班人。

这股势力被民众戏称为“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黑帮”或“勃列日涅夫黑帮”。用“黑帮”称呼他们,可见外界如何评价这股势力集团。随着俄政坛演进,这个词开始用来指代勃列日涅夫以自己为核心营建的势力集团。这听上去很像普京与“圣彼得堡帮”的关系。其实,两者大抵同质,因为多有人认为现今俄罗斯政治寡头化的特征恰始于斯大林体制结束后的赫鲁晓夫时代,该特征在勃列日涅夫时代则有着较为成熟的体现。

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长久地作为一个秘密的军事城市而对外封闭,外国游客被禁止进入这座城市。在勃列日涅夫当政的时代,俄罗斯人喜爱的食品香肠在全国都非常紧缺,但是在总书记的家乡,人们却可以享用丰富的香肠供应。这里的人们多认为这是总书记对家乡的厚爱。所以,拥有军事、工业储备的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从各方面看都与苏联其他城市不太一样。作为一个曾经进军莫斯科中央的势力集团,“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黑帮”在勃列日涅夫去世后中落,但却在乌克兰独立后作为一个势力中心重新崛起,又开始进军基辅。他们新时期的代表人物换成了库奇马、拉扎连科、季莫申科、第季普科等一批人,眼下能够呼风唤雨的科洛莫伊斯基在这些人面前只能算是一个“小字辈”。

在这个重建的过程中,列奥尼德·库奇马和巴维尔•拉扎连科是两个关键人物。与叶利钦和舒什克维奇一同用《别洛韦日协议》肢解了苏联的列奥尼德·克拉夫丘克成为乌克兰首任总统,但这位来自乌克兰西部的总统却马上发现自己无法影响乌东部。而今熟悉乌两次革命的人都可以理解克拉夫丘克缘何会有这种尴尬。乌东部和西部在历史际遇、文化传承、政治传统,尤其是经济基础等问题上都有天壤之别。拥有重工业、军工业基础的东部不听从西部人领导的基辅政府,那是很自然的事情。这一特征左右着乌克兰独立二十多年后几乎所有大戏码,也左右着乌基于东西部关系的基本政治逻辑。

这种总统职权难东进的尴尬让克拉夫丘克必须找一个可以在东部说上话的人物。拉扎连科便在此时入了首任总统的法眼。拉扎连科从中学毕业后在父亲领导的集体农庄内工作,后由农庄推荐进入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农业学院学习。学习期间,他成了学院书记的司机。借着这个位置,他接触到许多不同层次的领导。善于拉关系、拓人脉的拉扎连科在毕业后开始了自己的仕途,直到在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崭露头角,被克拉夫丘克所赏识。

1992年,拉扎连科成为驻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州总统代表。7个月后,来自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的另一位大佬列奥尼德·库奇马在整个“南方机械生产厂”的力挺下被克拉夫丘克任命为总理。库奇马是真正的“导弹人”,凭对SS-20、SS-18(北约称“撒旦”)两型导弹的研制获得“列宁奖”并从1986年起担任该厂总经理,直到官升总理。作为出任总理的条件,他获得了在半年内自由任命地方官员和签发法律性命令的权力。在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南方机械制造厂”及拉扎连科等一众精英的支持下,1994年库奇马成为总统。两年后,拉扎连科被其任命为总理。

总统加总理,“勃列日涅夫黑帮”踏上了重新崛起的道路。许多人指责两人将太多的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人带到了基辅。勃列日涅夫时代的一个笑话重新流行起来:历史分为三部分——前彼得(大帝)时代、彼得(大帝)时代、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时代。

库奇马当政的十年是乌克兰寡头集体崛起的时代,这位“导弹人”开启的私有化大幕同叶利钦所做的一样确立了寡头作为一个阶级存在的事实。而首先得益的自然是来自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的大富商们。2014年《福布斯》杂志列出的乌克兰富豪前9位中有5位来自于这个政商集团,其中就包括前述科洛莫伊斯基以及被库奇马招为乘龙快婿的维克多·宾丘克,后者目前排名第二。

俄乌两国在寡头崛起问题上的同步是一个颇值得另文分析的事情,尽管乌没有迎来普京一样的人物,这使得两国寡头在新世纪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轨迹。俄老一代寡头被普京打压的同时,乌克兰的寡头们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私人武装,掌握巨额财富的同时还可以当高官。乌政治已经彻底地寡头化。

相比于营建了一个时代的库奇马,拉扎连科在乌高层更多只是昙花一现,他那个总理只干了一年多。但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却将科洛莫伊斯基等寡头引为心腹,引发了一系列远播国际的贪腐丑闻。此外,他还一手培养了一位强悍的女政客——季莫申科。

他在总理任上,与他打交道的人无不找库奇马告状,指责拉氏的贪婪。时任俄总理的切尔诺梅尔金生气地对库奇马说:“我决不再和拉扎连科打交道!”

拉扎连科的贪婪,打他在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坐大时就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那时,他掌握着这个州的经济大权,任何人想做点成规模的买卖都要通过他。他通过一位重要的心腹经营自己用权力打造的贪腐帝国。每当少收一笔钱,拉扎连科只需要给这位心腹打一个电话,询问钱怎么没送来。

  

(资料图:当地时间2014年5月25日,乌克兰基辅,总统候选人季莫申科出席新闻发布会,神情落寞)

这个人就是季莫申科,“勃列日涅夫黑帮”当代代表人物中非常显眼的一位。因伤病断了体操生涯、因眼光高而不轻易谈恋爱、最终选了一位日后助自己搭上拉扎连科的理想郎君的这位大美女当时掌管着“乌克兰统一能源公司”。凭借着拉扎连科的影响力,她得以经营乌克兰最赚钱的生意——天然气进口。她的果断、干练、强硬给拉扎连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所以选择她打理自己的生意。当然会有人炒作她与拉扎连科的绯闻,但外界更相信她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后者心腹的。

严重的贪腐让拉氏很快就从总理位置跌落,随后他的案子闹到了美国,他在那里身陷囹圄,乌政坛的烂事也都借这个机会被晒了个干净。联合国指责拉扎连科总共贪掉了2亿美元。库奇马回忆称,在拉扎连科即将被从总理职位上解职之时,他曾跪在库奇马面前痛哭流涕的请求原谅:“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乌克兰!为了乌克兰,我可以牺牲生命!”

季莫申科当然也好不了,她在“乌克兰统一能源公司”的财富几乎被剥夺殆尽。1996—1997年,她还是乌克兰数得着的大富豪之一。但经历了1997—1999年的剥夺,她连《福布斯》乌克兰富豪榜前100位都进不去了。

这之后,她成为反对派政客,开始了反对寡头的政治道路。她被公认为乌克兰唯一反寡头的政治人物。这或许与她先服务于拉扎连科的寡头集团后又遭到剥夺的经历有关吧。她屡屡成为民众喜爱的政客却已经三次入狱的事实并不让人奇怪。

而在拉扎连科被解职之前,这位政客紧急将部分财富转移到一位寡头名下,以此避难。此人便是科洛莫伊斯基——“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黑帮”现阶段的“杰出”代表。

除了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势力,乌克兰东部还有“顿涅茨克帮”,他们的代表当推多年占据乌首富地位的里纳特·阿赫梅多夫和在“二月革命”中被赶下台的亚努科维奇。

可以看到,乌大部分寡头和政客都来自于东部。但盘点乌克兰十年间两次革命的脉络,可以发现寡头们的立场往往是游移不定的,若无寡头们对亚努科维奇的抛弃,今年2月21日的晚上乌最高拉达不会出现倒戈,亚氏也就不用狼狈逃窜了。科洛莫伊斯基的矛盾动作自然也就可以解释了。而所谓大国因素往往是在乌克兰内政基本面上的舞蹈,若不研究乌克兰的寡头们,便很难理解跨越10年时间的两场革命。

作者:方亮,俄罗斯时政问题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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