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的政治野心:说说宫斗的底线问题

《琅琊榜》本周将迎来大结局。江左各路英豪都在等着围观靖王和小殊相认的热血基情,目前讨论已经深入到小殊成为江左盟盟主的前情,以及处女座剧组的各种制作强迫症。为了避免被彻底剧透,我最近加紧补追了一下剧情,发现这部能成就胡歌靳东王凯三个超级“剧霸”的榜首剧,还真是有着不一般的野心。今天就跟大家讨论一下,《琅琊榜》的政治野心。

与一般宫廷剧相比,《琅琊榜》在谋略的机巧和斗争的凶险两方面,并不见得有什么过人之处。甚至,有些设置很难经得住推敲:比如,誉王在还没有确定梅长苏是不是归入自己麾下是不是自己人之前,就对他那么信任,合盘托出自己的政治抱负,还跟他商量自己的各种斗争策略,结果被梅长苏带进沟里,损伤羽翼,实际上成就了靖王的对手地位。这种设置,对于誉王这种有着十年斗争经验的政治老手来说,并不是那么有说服力。恐怕连最初级的政客也明白,归顺第一,才华第二。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人们在看过了《雍正王朝》这样的“宫廷剧终结者”、《甄嬛传》这样的“宫斗剧终结者”之后,还能对一部在谋略上并没有多少过人之处的《琅琊榜》津津乐道呢?除了胡歌靳东王凯刘涛的偶像魅力外,窃以为,《琅琊榜》第一次有意识地正面提出了宫廷斗争的底线问题,并且试图展示一种看得到热血与阳光的政治谋略之路,是《琅琊榜》令人耳目一新的关键。

在《琅琊榜》之前,宫廷剧基本纯粹靠智力悬念吸引观众,只不过有的偏悬疑(宫廷罪案,如《狄仁杰》),有的偏律政(朝堂辩论,如《雍正王朝》)。智力不够怎么办?那就偏情感,各种穿越、各种虐心,成了后宫戏的主流。

虐恋本来只是李银河老师所谓的“亚文化”,在后宫戏这里,成了挥之不去的魔咒。比如流潋紫,在写完《后宫甄嬛传》之后,接着想推陈出新,又写了《后宫如懿传》。但是《甄嬛传》基本上已经把美人心计说尽了(连皇上都被美人整死了),属于美人心计特有审美的用药、用香手段也都说完了,连痴情这唯一的念想也用温太医说到了极致。《如懿传》想往更黑更暗的地方去,还能去到哪里?不外乎后宫更加阴森,看得人毛骨悚然、难以卒读。

《如懿传》遇冷,说明狠与虐虽然是宫廷戏必备的诱人材料,但更狠更虐却并非宫廷戏超越前作的最佳路径,一味斗智斗狠,只能让宫廷戏走向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说到底,宫廷斗争,本来只是一个东风压倒西风的游戏,弄成人间地狱就失去了古典中国儒教治国的中庸法度,让观者不由疑窦丛生:主角好厉害,但是我怕怕;皇宫好可怕,那些急着把女儿送进宫中的父母都是怎么想的?后宫狼狈不堪,帝国的生活靠什么维系?

《琅琊榜》的巧妙之处即在于,避开了一味狠虐的陷阱,在智力悬念的吸引力之外,创造了宫廷剧主人公的价值观吸引力,也即“底线”魅力。

试看剧中人物是如何讨论“底线”的。

在第4集中,梅长苏(苏哲)第一次向靖王表明,他想支持靖王夺嫡。剧中对话摘录如下:

…………

靖王:我常年在军营之中,远离朝局中心,消息素不灵通,居然不知道先生与太子和誉王都有交情。还真是失敬啊。

苏哲:太子和誉王并不是我的朋友,他们只是想招揽我,成为幕僚而已。

靖王:听郡主说,江左梅郎身负奇才,却没想到,竟甘心当一个谋士。

苏哲:当一个谋士有何不好,受人倚重建功立业,若是一朝功成,还能够位享庙堂流芳百世。

靖王:那么先生,是想选太子,还是选誉王呢?

苏哲:我想选你,靖王殿下。

靖王:选我?哈哈哈哈……选我,那先生可就太没有眼光了。我母亲在后宫只是次嫔,并无显贵外戚。我30多岁了,还未封亲王,素来只跟军旅粗人打交道,朝中三省六部,没有半点人脉。你选我能做什么?

苏哲:我知道殿下的处境并不好,只是我已别无选择。

靖王:这金陵城中,现放着一个太子、一个七珠亲王,朝廷上下谁不知道,这将来的皇位必定是他们其中之一。

苏哲:这世上越是有把握的事,做起来便越无趣。若是能凭我一己之力,就将一个大家都想不到的人送上宝座,岂不是显得我更有手段。

靖王:原来世间大才,想法都是这般怪诞。

苏哲:靖王殿下,说句实话,你就真的甘心看着这宝座落在他们二人手上?

靖王:先生既然来到这京城搅弄风云,想必早已准备万全,对于我的事,你多半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

苏哲:没错,麒麟择主怎能盲目?我确实查过。

靖王:皇位于我,实在是远如浮云,思之无益,但你若真能截断太子和誉王的至尊之路,我倒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苏哲:我救出庭生,就是给殿下的一个见面礼。你若满意,今日之约就此达成,如何?

靖王:你就是为这个救庭生的吧?

苏哲:是。

靖王:既然你查过我,就应该知道,我生平最不喜欢的就是像你这样步步心机的人,就算你将来辅助我登上皇位,也未必能得到多大的荣宠,你难道就不介意吗?

苏哲:来日放长,我以后有的是机会可以和殿下谈条件。我所看重的是殿下的心性和那两位都不同。

…………

在这里,谋士苏哲提出了他选择主君的一个必要条件,是“心性”,而不是权力格局中的实力。那么,靖王的“心性”与誉王、太子有什么不同呢?除了剧情桥段中不断强调靖王的耿直、遵守法度、不徇私情,在第6集中,靖王还正面向苏哲强调了他的“底线”。

…………

靖王:郡主并非朝中那些沉溺于权欲争斗之流,是她在沙场上浴血厮杀,才保住你们在这繁华帝都勾心斗角。在今后我与你的合作当中,我不允许你把这样的人当成棋子随意摆弄随意牺牲。否则,我萧景琰无法与先生共图大事。

苏哲:我明白了,今日殿下来是与我定规矩的。

靖王:我答应与你合作,你认我为你的主君,那么,你就必须要明白我的底线。

苏哲:殿下的底线是什么?

靖王:我曾见识过许多谋士,见识过他们所做的最阴险最无耻的事情。这些人所射出来的冷箭,甚至连最强的人都不能抵御。我的兄长,我最好的朋友,他们全都死于这样的阴谋,我决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也变成一个像那样不择手段的人。

苏哲:殿下放心,你绝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靖王:我不要求你能理解,什么是军人铁血,什么是战场狼烟,但有些人,不能伤害,有些事,不能利用。如果连那些血战沙场的将士都不懂得尊重,我萧景琰绝不与你为伍,清楚了吗?

…………

也就是说,靖王的底线是“谋略可以,但不能利用忠良之士”。对此,谋士苏哲进行了正面回应,同时也提出了在执行中“利用但不伤害”原则。

…………

苏哲:殿下所言,苏某自当遵从。既然今日是来定规矩的,可否容苏某也说几句话?

靖王:请讲。

苏哲:想要对付太子和誉王这样的人,光靠殿下的一腔热血是不行的。苏某的存在,就是不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想要对付他们,一定要比他们更狠,否则稍有不慎,我们的大业就会万劫不复,殿下心里应该很清楚吧?殿下的底线,我绝不会触碰,也希望殿下日后对苏某不要再有任何的猜疑。还有,有些事情殿下也不用再瞒着我。比如庭生。既然我们今天把话都说开了,希望殿下今后对苏某有绝对的信任。

靖王:只是这大梁天下,朝堂之上,还有许多纯良之臣,他们并没有参与到党争当中,对他们,我请先生不要利用。

苏哲:该利用还是要利用。但我会尽我所能不去伤害他们。金陵城中风云已起,还望殿下早作决断。

靖王:(点头)

…………

底线问题讨论清楚后,靖王和苏哲正式结为同盟。然而剧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在接下来的一系列关键情节中,靖王的底线问题仍然是推动剧情发展的关键。例如誉王利用底线问题,成功离间靖王和苏哲的关系,差点酿成大祸。可以说,底线问题其实是《琅琊榜》的一个核心线索,制作方有浓厚的意图让《琅琊榜》主角既有智力优势,又有价值观优势,再加上无处不在的颜值优势,追剧者对剧中人物更容易产生认同感也就不足为奇了。

《琅琊榜》终结了宫廷剧没有底线的恶性循环,用一根底线创造了热血宫廷剧的新风貌,同时也为宫廷剧打造出真正的粉丝经济模式。从影视制作的角度来说,《琅琊榜》的成就无可置疑。

不过,《琅琊榜》虽然有浓厚的底线意图,他所强调的底线在帝国威权的政治格局下却仍然是不堪一驳的。苏哲(林殊)一家多年前遭遇夏江陷害,他报仇的手段也不过是陷害夏江而已。夏江虽然可恨,但是这样的复仇者,与夏江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尽管林殊颜值更高、计谋更深、心仍未冷,那也只是人格魅力上的差别而已,与底线其实无关。

在一个人治的社会强调法治的底线,是《琅琊榜》的野心,也是《琅琊榜》的痴人说梦。好在,为了这一点痴心,我也不得不为《琅琊榜》点赞了。

文/李多钰,电影观察家、作家、知名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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