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克飞:奇女子的衣服没有一件是白脱的

近日最大的八卦是一位女强人的私生活。暂且不论传言真伪,我认为这类事件起码有一个底线,即不该以私德牵扯公域。

女性“闯荡江湖”,总比男性更容易受道德大棒的攻击,对女性私生活的苛求远甚于男性,以至于男人情史丰富是风流倜傥,到了女性这里就变成了“裙带松”。也正因为这种对女性私生活的苛求,所以在历史上各种权力斗争或社会话语权的争夺中,对女性最常见的污名化方式就是捏造并攻击私生活。

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写过,在所有的公共事件中,我都坚定选择站在私权的一边。即使是行为难免受人关注的公众人物,对其关注与评价,也应限于“喜欢或不喜欢”、“赞同或不赞同”,而非攻击谩骂。退一步说,即使当事人真的私德有亏,对旧事处理不当,也是其私事,而且是外人很难真正了解的私事。尤其对于女性的私生活,我更是持此态度。

今天不但是愚人节,也是林徽因去世60周年,狄娜去世5周年。这两位女子,前者被吹捧为民国女神,后者则是香港影史上最传奇的女性。近年来,伴随着林徽因的“走红”,异议声也随之而起,有人称其为“史上头号绿茶婊”,狄娜倒是未被污名化,反而得到了“每一件衣服都没白脱”的赞誉。

其实,在这两位传奇女子身上,你都可以看到女性的特立独行之路,也可看到这条路的艰难。

老实说,我年轻时仗着自己读了点书,知道了点八卦,也曾鄙视林徽因,论据就是私生活。后来恰逢陈冠希事件,为其叫屈时自我审视,才发现对林徽因的观感有偏差,因私生活(而且很有可能是捕风捉影的私生活)而废人实不足取。于是,推翻昨日的自己,努力做更好的明理的自己。

林徽因的辉煌与沉寂各有持续期,上世纪30年代,林徽因以才女之名成为文化圈中的焦点人物,至“太太客厅”时代更隐然成为圈中女神。但在1949年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林徽因并无文集传世,文名亦因此不为人所知,直至上世纪80年代,才有《林徽因诗集》打破沉寂。

真正让林徽因重登“女神”殿堂的是电视剧《人间四月天》。尽管剧中那个只会谈情说爱、终日哭哭啼啼的角色引来了林徽因后人的批评,但这场“林徽因热”确实持久。

一个建筑学专家因影视剧“走红”,不可避免会遭遇误读。人们将目光集中于她的情史,或沉醉于所谓的才子佳人神话,将其吹捧为女神,或因为“群发电报”之类的坊间八卦,将其视为玩弄感情的轻浮女子,女神瞬间变女渣。二者都将私生活当成了林徽因的全部,当属误读。

林徽因一直追求完美,性格中有极度自恋和敏感的一面,这多少与她的身世有关。在那个堪称豪门的大家庭里,她是侧室所生,生母没有文化,与婆婆不和,只能幽居后院,林徽因的童年也因此充满阴霾。因此,她十分敏感,脾气也如母亲般急躁,并非某些人想象中的那般温文贤淑。

冰心在《我们太太的客厅》里影射林徽因,主角“李太太”也是庶出。此举颇不厚道,冰心向以新女性自居,但攻击他人时仍走“封建老路”,也难怪林徽因顺手送她一瓶陈醋。但这事儿也说明在时人眼中,林徽因的庶出身份确实是个污点,自尊敏感的她希望通过自己展现于人前的完美改变这一切。

林徽因聪慧,个性也强势,这使得人们想要与她熟悉,先得能与她交流,无才情也无自信的男人因此退避三舍,拥趸集中于知识分子。相比思想上的沟通,林徽因的所谓“美貌”其实并非拥趸们关注的最大焦点。身体瘦弱、患有肺病的她,顶多就是林黛玉的形象,与当时流行的丰腴美完全不符。她也没有女性朋友,相反却是女性公敌,李健吾曾说:“林徽因的聪明和高傲隔绝了她和一般人的距离……绝顶聪明,又是一副赤热的心肠,口快,性子直,好强,几乎妇女全把她当做仇敌。”

比极度自恋更让人质疑的是林徽因在爱情里的心机。这是一把双刃剑,有人将之视为人生指南,也有人认为她虚伪花心。不管是褒是贬,你都无法否认林徽因是情场赢家,年少时拒绝徐志摩,在一众追求者中选择梁思成,都可算是情场杰作,她的“女神范儿”多少也来自情场上的果决。她的阴郁童年多少影响了她对待爱情的态度,无论是大选择还是小心机,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她希望自己才是爱情的主导,而不是像母亲那样。

至于说林徽因是“绿茶婊鼻祖”,一方面是某些人对他人私生活的窥视欲作祟,并以所谓私德衡量他人,另一方面也粗俗不堪,暴露了某种男权主义的龌龊——这种男权主义不仅仅见于某些男性,也见于部分女性。

客观来说,确实有一种女性表里不一,但要说外表小清新、实则有心机就是“绿茶婊”,显然是污名化。这种针对女性生活方式的污名化,实则是一种语言暴力,也是一种扭曲价值观的体现。

这种扭曲价值观并非仅体现于“绿茶婊”这样的污名化称谓,它在中国人的社会生活中简直无处不在。邻里之间的风言风语,农村的“破鞋”,“爱打扮”与“真骚”划等号的风评,还有“不生孩子等于身体有毛病生不出来”、“离婚肯定是因为第三者”之类的荒谬逻辑,都是这种扭曲价值观的体现,也是对他人私生活的窥视甚至粗暴干涉。可以说,道德优越感往往也是一种凌虐心理,它的异化是一个侵害私权的过程。

大多数女性都会在这种扭曲价值观面前选择退缩,甚至还会有不少人沦为帮凶,比如生活中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七大姑八大姨。偶有一生特立独行者,就会成为传奇,如张爱玲,又如狄娜。

(资料图:狄娜)

后人提起狄娜,多半只会记得她的火爆身材,称其为“东方版梦露”毫不为过。香港人打麻将,至今仍以“狄娜”之名称呼二筒,即指其豪乳。可若只是肉弹,与“传奇”便有距离,叛逆性格和跌宕经历才是她成为“传奇”的主因。而且狄娜之聪慧,足以颠覆某些人“胸大无脑”的无逻辑论调,比如“二筒变狄娜”一说,她称之为“这仅是香港保守的父权社会对女性的揶揄”,看似淡然,实则却扒了猥琐男权的皮。

狄娜一生叛逆,时有惊人之举。小时候,她在澳门一间女子学校寄宿,因为老师错误扣分,因此无法保持成绩第一,她便因此逃学,返回香港。后来她曾在三间知名女校读书,但因宽衣解带出演情色片,又与校方交恶,无缘成为“知名校友”。仅仅这一点,便足见其叛逆。

她一生情史极丰,却曾有“我花掉毕生精力说服别人不要爱我”之语。1962年,还不满17岁的狄娜被初恋男友带去参加同学聚会,当场吸引了时任泰国总理的胞弟,并被后者带去泰国拍戏。在泰国期间,两位影帝级男星为了追求她,与总理胞弟发生冲突,甚至引来总理过问。

1965年,狄娜回港加入国泰,曾拍摄《七擒七纵七色狼》和《横冲直撞七色狼》,成为香港最红的艳星,1972年接拍邵氏经典风月片《大军阀》,被李翰祥“蒙骗”,拍摄一段全裸戏,成为影史经典。

她还曾与意大利著名品牌Gucci家族的一位后人有过商业合作,并暗生情愫。但对方因他故遭妻子买凶枪杀而死,这段感情就此终结。她去老挝访问时,结识该国外贸部部长,后来,该部长跑去香港求爱。名作家三苏早年便频写情书求爱,到2005年时,已然60岁的狄娜返港主持电视节目,三苏还写下情书表示自己心迹不变。

当年她为香港无线主持电视节目时,凭口才而非身材使得节目走红全港。但绯闻却比节目更劲爆,节目监制李志中和拍档刘家杰为她争风吃醋,也成为城中热议。李志中求爱不成,竟吞安眠药自杀,送院后得救。刘家杰则写下公开信向狄娜表白,并与妻离婚,可狄娜不为所动,还劝刘家杰重返家庭。一位美籍机长爱到疯狂之处,称在驾驶舱里看不见任何仪表,眼前只有狄娜,甚至以撞机自杀为要挟,幸得狄娜劝服。她做生意破产时,黑社会大佬竟卖掉整栋大厦为她还债,但她拒绝接受……

比情史更为传奇的是她的从商经历。如今来看,狄娜的政治立场颇为幼稚,比如被大陆文革所感召,以为文革就是无私革命。但抛开立场不谈,狄娜的特立独行在她的一系列选择中袒露无遗。

1974年,她公开申请破产,成为香港史上正式申请破产的第一人。她声称此举是要“与资产阶级及资本主义社会决裂”,不过她背负巨额债务确实不假,也不由得她不决裂,可传奇如她,竟能在短短几年间清偿债务,又成为香港史上第一位成功撤销破产令的人士。后来她专注大陆的航天事业,为内地机场建设导航系统,至八十年代末,大陆大多数机场都采用狄娜公司的卫星导航系统。她与大陆官场的种种人脉关系,错综复杂,传闻极多,后人难以洞悉,但更增添了传奇色彩。更值得一提的是,2008年,她公开承认自己当年在泰国拍戏时,游走于各国首脑之间,为大陆收集情报,因此成为香港史上第一位公开承认身份的女间谍。

狄娜的女儿马天如承袭了母亲的火爆身材,也承袭了母亲的叛逆,竟然在22岁那年选择了变性,狄娜亦选择了支持。

林奕华曾写道:“我很佩服狄娜,奇女子的衣服从没有一件是白脱的”,可算是狄娜一生写照。

若以某些人的观点来看,狄娜依靠肉弹身材,拍风月片起家,情史又复杂,从商后传言亦多,简直浑身都是靶子,足以被流言蜚语射成箭猪。但恰恰相反,港人对狄娜极是宽容,甚至将其捧为香港精神的象征。即使息影后,狄娜的大小新闻仍是香港报章头条首选,也是电视新闻的收视保障,但在这纷纭八卦中,罕有对狄娜的抨击和歪曲,人们喜欢她的特立独行,喜欢她自己掌握命运——在这种情况下,她选择什么路反而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作派。

作者:叶克飞,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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