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恂校友在北京大学物理学院毕业典礼的演讲

各位毕业生、各位家长、各位来宾、各位老师:

大家晚上好。我非常激动也非常荣幸今天有这样的机会被学校邀请作为校友代表来见证诸位毕业的同学一生当中可能最辉煌的日子,见证老师们最欣慰的日子,见证家长们最幸福的时刻。

陈恂

我不知道在座的同学们是否有充分彻底地意识到你们其实很另类。什么意思呢?你们具有超凡脱俗的逻辑思维能力,你们有独步天下的分析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你们的学习能力更是盖世武功,独孤求败。当你们迈出这个校园走向社会的时候,当你们自己从这个人文荟萃、精英聚集的地方走向一个70亿人口的地球面对他人的时候,你会发现你们诸多的能力和知识都在六个方差以上,很有可能在十个方差以外。你们神经元突触相互连接的方式被我们的老师和家长十几年来造成了一种很特别的形式,你们是我们最需要的人才,所以我说你们是另类。你们应该有绝对的理由自豪,因为从这里走出去,你们永远会被中国最高学府的光环照耀。在你们一生当中无论什么时候走到世界任何一个地方,人们都会认为你是归属于一个很特别的群体,那就是北京大学校友,他们享有无上荣光,曾经改变历史,我祝贺你们。

我祝贺你们,因为你们已经成功了一半。我想说的确实是一半,但这绝对不是可以小看的一半。你们用人生中非常小的一部分走完了一个完美的途径,走到了一个最高的地方,为你们的余生找到了最高最好的出发点,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为了这个成就,你们应该为成功的已经有的这一半毫不吝啬地尽情地狂欢,就在今天晚上。

本来是今天晚上过后,明天早上清醒的时候,我来跟你们说一说另一半,但是我怕明天见不到你们,所以今天就提前说了。这另一半到底是什么?我今天晚上用一个段子,一首摇滚,两个建议,三个故事跟你们说说这另一半。

我先说这个段子,是从微信上抄来的,所以准确性不一定完全成立,但是我想意思大家明白。我说两份名单,第一份:傅以渐、王式丹、毕沅、林召堂、王云锦、刘子壮、陈沆、刘福姚、刘春霖。你们知道他们是谁吗?第二份名单:曹雪芹、胡雪岩、李渔、顾炎武、金圣叹、黄宗羲、吴敬梓、蒲松龄、洪秀全、袁世凯。你们知道他们是谁吧。揭晓一下答案,前面这个名单是清朝的科举状元,后面这份是当时的落第秀才。有人做过研究,我们有史以来的状元们大概有一半的概率可以在剩余的人生中成就自己、成就集体、成就社会,还有另外一半后来默默无闻了。我相信在座的即将毕业的几百位同学一定比这个比例做得要更好。但是要做得好一定要知道为什么只有一半。

我说一个个人的经历。我在斯坦福做博士的时候,曾经设计过一个非常完美的光学实验来证明我的一个想法。我做了非常漂亮的理论推导,做了大量的计算机模拟,还花了很多的钱,一年半的时间,搭成了一个激光干涉成像系统。但是,当我把实验装置打开,我的传感器接收到的只有噪音。我去找了我的导师,把我的所有数值推导、计算机模拟给他看,他眼睛一亮,说很漂亮,然后说,你还有一半没想到,所以失败了。

我从斯坦福毕业的时候,有一位老先生可能觉得我是可造之材,就把我推荐给了当时在硅谷做风险投资的一个大佬,给了我一次面试的机会,我想这可能是我改变人生的一次转机。所以我兴冲冲地去接受了自己的面试,面试时他给了我一份商业计划书,他说你看看这个东西值得投资吗。我看完以后很高兴,因为那正好是一个有关半导体的创业计划,我多多少少是明白的。于是我就开始分析。技术的竞争优势,市场的情况,投资的回报,我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这位老先生看着我,也是眼睛一亮:分析的真好,然后眼睛又黯淡下来:你还有一半没有想到。这份工作我没拿到,所以是一次完败。

后来我在美国创业,还算小有成绩,然后加入了一个全世界非常有名的投资基金,我当时认为自己站在云端,可以指点江山。当时我在中国碰见了一位北大物理系的同学,他也是出国留学,比我早回来两年,也是做投资的。他给了我一个建议:回国之后,半年之内不要做任何重大决定。我想,我搞过企业,做过投资,我们的企业非常成功,我们有非常好的投资团队,我们知道怎样分析一个企业,我们对科技产业有深刻的洞察,为什么不敢做决定?他说,你说的都是对的,都很重要,但那只是一半。

那么,另外一半到底是什么?

第一个实验,我的导师说,你的设计很完美,但你没有想过所有的光学器件都是有误差的,电压可能是有涨落的,你的传感器可能是有噪音的,你算算你的误差预算是多大。我回去算了一下,发现我的实验设计的信噪比太低,根本不可能测得到信号,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的实验失败了。这个故事对我们物理学院的同学应该有特别的意义。物理学在我心目中是这个世界上最有信息压缩能力的学科,可能唯一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是生物学的进化论。进化论可以把这么复杂的生物世界用一个道理给你解释出来。物理也是一样,牛顿三个定律就可以把宏观世界说清楚,电磁这么复杂,四个偏微分方程就可以描述。我们的脑子是有容量的,为了认知世界,我们习惯也必须把这么复杂的世界压缩成一个简单的模型。我们的认知是有限的。但往往是我们忽略不计的,被我们的认知模型压缩掉的,在决定我们的成败。第一个故事的另一半是要让我们意识到每一个个人的认知是有局限的,全人类的认知也是有局限的。英语有一句话:If you know you don’t know, you are probably going to be Okay, but if you don’t know you don’t know, it’s really scary. 知所未知,对认知局限的敬畏,是第一个故事的另一半。

第二个故事,当时老先生跟我说,你的分析非常漂亮,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但是投资是投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投资对象他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性格,有什么样的团队、什么样的能力。另外,你要懂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应该去请比你更懂的人,你要去请教他们。即使你是这个行业最好的专家,你也可以听一下其他人的意见,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给我的两个启示,其中一个和第一个故事是一样的,就是我们的认知是有局限的,我们必须要有这样的敬畏心;第二,光知物不行,必须知人,事情是人做的,天下是由人来组成、由人来运转的。不知人,注定一败涂地。

第三个故事。若干年后,我再碰到这位同学。之前我没有听他的劝阻做了一些重大决定,而且一败涂地,经过了一段很痛苦的时期。我对他说,你当时给我的建议还是不够准确,你应该告诉我回国两年内都不能做决定。为什么呢?当我从美国回到中国时,中国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陌生的社会,在过去几十年的经济飞速发展后,我们的社会沉淀下的跨度是很难以想象的。对在国外混迹十几年的我来说,这是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世界。这里有政策也有对策;这里有法制,也有权利;这里有规则,也有潜规则;这里有普世价值,也有中国特色。如果你不明白这些,你永远也无法明白中国。除了社会的复杂之外,还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丘吉尔曾经说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真相。我想说的是,同学们,你们每天耳朵里听的眼睛里看的,是一个完全被扭曲了的表象。人类的文明文化传播有意在放大正面的我们愿意接受的东西,有意在压制负面的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东西。正面的东西,乘了一个远远大于一的系数;那些负面的东西,乘了一个远远小于一的系数。刚才付老师也用到“求真”两个字,我想学物理的人都有求真的本能冲动,这样的基本素质。可是如果你要求真,你真要了解这个社会,你真要了解人类,你真要了解我们的生活,了解生命,那么你必须睁大了眼睛,放大了光圈,然后停留在那个相对比较阴暗的地方,停留足够的时间,以致你有足够的曝光去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然你看到的永远是扭曲的、歪曲的表象,不可能接触真实。就是第三个故事的另一半。

也许你以为寻找这些真实很难,其实并不是,他们就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内心之中。如果你们不信的话,我给你们念一段我很喜欢的摇滚歌手窦唯的歌词。这首歌的名字叫《高级动物》:矛盾 虚伪 贪婪 欺骗//幻想 疑惑 简单 善变//好强 无奈 孤独 脆弱//忍让 气忿 复杂 讨厌。在说什么?在说人是一种复杂的动物,在说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魔鬼。你敢说这些离你很远吗?

到这里我给大家第一个建议:那就是当大家从北大走出去的时候,当你从六个十个方差之外的团体到要面对整个高斯分布的时候,我建议你一年之内不要做重大决定。说一年是因为半年太短,但你们的学习能力一定比我强,所以不用两年。这一年的时间不做重大决定,但要用最平常的心去了解自己的无知,用最虚心的态度去领会人类认知的极限,用探究科学的精神去探究那些被人类文明传播压制的所谓的负面的东西,那些是真真实实的存在;探索你自己内心的魔鬼,看到他们,辨识他们,认识他们,学会和他们和平共处。由此而知物,知己,知人。

这个建议有一个例外。有一件事情我建议大家现在就去做。我相信在座的家长们会很支持我的第二个建议。物理有一个命题,那就是三体问题没有完美解。但稍微简化一点,二体问题就有完美解。什么是人生的二体问题?是不是也有完美解?我们一直在说另一半,人生的另一半是什么?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女人的一半是男人。在未来的一年里你可以什么事情都不做,但你一定要轰轰烈烈、痛痛快快地去爱。因为恋爱也好,结婚也好,经营一个家庭也好,都是在经营一个亲密关系,是最能够让你认识到自己的本性的过程。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法让你获得对自己的理解,对人性的理解。你会学会怎样忍让,怎样理解,怎样放下自我,怎样宽容,怎样共赢,怎样利他。简单来说,就是学会爱。

如果说,各位能以一个虔诚敬畏的心,去知物,知己,知人;去爱,爱这个世界,爱我们的同学,爱北京大学,爱我们的国家,爱这个社会,爱这个地球,你们一定会前程似锦,幸福美满。

谢谢大家。

【来源:北大物理人(pkuphy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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