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一本《笑傲江湖》,有多少个小饭馆破产?

在武侠江湖里,一个普通人,不会武功,想开一个小饭店谋生,要多少本钱呢?

这是有行情的。比如《笑傲江湖》,在福州城郊外开一个店,本钱大概是三十两银子。

六神磊磊:一本《笑傲江湖》,有多少个小饭馆破产?

当地著名富二代林平之常去的一个小酒店,刚刚换了老板,新老板说:“这家酒店的老蔡不想干了,三十两银子卖了给小老儿。”

三十两银子,约莫10到20万块人民币左右,就可以在省城郊区盘下一个店,不算太贵。

林平之手下有一个郑镖师,来酒店吃饭的时候,还给酒家畅想了一下未来的美妙前景:

他说,我们林公子“行侠仗义,挥金如土”,“你这两盘菜倘若炒得合了他的胃口,你那三十两银子的本钱,不用一两个月便赚回来啦。”

按照他的这个说法,小店小买卖,是有望过上幸福生活的,因为侠客们“行侠仗义,挥金如土”嘛。

可惜这位郑镖师所描绘的美好画面,只活在新闻联播里。

这个酒店当天就关门大吉了。

为什么关门呢?因为“行侠仗义,挥金如土”的顾客林公子当天就杀了人,尸横店堂,门口都是血。

杀了人也罢了,他们还要把尸体埋在人家店里。同样是那个郑镖师,之前还给店家描绘美好生活的,现在口气立刻就变了:

“十天之内,我们要是没听到消息走漏,再送五十两银子来给你做棺材本。你倘若乱嚼舌根,哼哼……再杀你一老一少,也不过是在你菜园子的土底再添两具死尸。”

他这所谓“五十两银子的棺材本”,你以为真的好赚吗?被杀的是谁?是青城派掌门的少爷啊!

杀人的人你惹不起,被杀的人那边你也惹不起。人死在你店里,埋在你店里,等青城派的老爷们找上门来,你不只有一个死吗。你一个小个体户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只有关门跑路啊。

所以,这个寄托了店主人养老愿望的小店,承担了他晚年美好生活梦想的小店,迅速关门倒闭了。

有些看过《笑傲江湖》原著的人会说:不对吧,那个店主人是武林人士化妆扮演的,不是真的老百姓。

问题是:如果那不是武林人士扮演的呢?如果是过去的那个旧店主老蔡呢?不就只能关门跑路吗?

上面说的这一家是福建的小酒店。我们来看看另一家,湖南衡阳的回雁楼。

这一天,回雁楼迎来了客人——令狐冲。这算是个正派人物吧,行为举止不会太出格吧。

可是转眼之间,店家就遭了灾了,令狐冲马上就和田伯光当场抽刀子火并起来。

在打架之前,令狐冲顺手做了一件事:

“道: ‘废话少说,这就动手!’他手一掀,将桌子连酒壶、酒碗都掀得飞了出去。”

你说你都还没动手,无缘无故抽风掀桌子砸盘子是做什么呢?砸烂了你又不赔。

江湖上有些比令狐冲形象更好、更正派的人,也照样拿小酒店不当财产。

恒山派的定静师太,按照你的想象,这应该是个绝不会搞打砸的稳重大姐吧。结果在浙闽交界的廿八铺“仙安客店”,她是怎么出门的?

“双掌一起,掌力挥出,砰的一声大响,两扇板门脱臼飞起。她身影晃动,便出了仙安客店。”

本来推门就可以出去的,老尼姑偏不,非要把门打飞,显得比较威猛一点。师太你搞过装修吗?你知道门是很贵的吗?

更惨的是,就在这个廿八铺里,全部一两百家店铺,不管是仙安客店、还是南安客店,当天都别想做生意。更多笑傲江湖解读:www.yangfenzi.com/tag/xajh

为什么呢?因为嵩山派要和恒山派在这里火并。所以居民被勒令通通关门滚蛋,强制旅游。

大家只好“呼儿唤娘之声四起”“背负包裹,手提箱笼,向南逃去”“店小二、厨子都已纷纷夺门而出,唯恐走得慢了一步”。

如果你是要在这里开大会,不准大家开店,那我们理解,结与国之欢心嘛,也方便你廿八铺地方安保省事。我们小老百姓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的定位的。

可是你们打群架,本来就是非法的事,为什么我们整个镇的店都不能开张?

退一万步说,我们都已经听话关门了,老尼姑还打飞我门板做什么呢?

令狐冲、定静尼姑,都还算是好的。他们对小饭馆是单个破坏,不会成片毁灭。

等黑道上的人来了,杀伤力还要强十倍。

在河南,黑道上的群豪有一次组团去少林寺,迎接任大小姐,活像蝗虫过境,让一路上的餐饮业倒退十年。

“接连数日,都是将沿途城镇上的饭铺酒店,吃喝得锅镬俱烂,桌椅皆碎。”

“群豪酒不醉,饭不饱,恼起上来,自是将一干饭铺酒店打得落花流水。”

就是这些人,也都被称作“群豪”了。

《笑傲江湖》里,能把小饭馆搞破产的,还远不止是武林人士。

盗匪界的人士也是可以的——“黄风寨的强人十分厉害,两天之前,刚洗劫了廿八铺东三十里的榕树头,杀了六七十人,烧了一百多间屋子。”

官府界的人士也是可以的——“他(吴军官)自称是北京城来的,只住了一晚,服侍他的店小二倒已吃了他三记耳光。好酒好肉叫了不少,也不知给不给房饭钱呢。”

在小说里,描写到被迫关门停业的“仙安客栈”的时候,有几句话:

“店招甚新,门板也洗刷得十分干净,绝不是决不是歇业不做”。

它家的招牌是新的。也许前一晚,店家小俩口还曾兴奋又开心地看着它,畅想着今后的好生意。

他们也一定很勤快,才会把门板洗得干干净净,希望能迎来更多客人。

每一件桌椅板凳,虽然不奢华,却也都是老板娘费心挑选来的。可你们随手就可以砸烂了。两扇门是男主人亲手安的,定静师太一掌就拍飞了。

我们平时读武侠,只看见令狐冲这帮人好酷、好帅。我们不会想到店主人王小二带着妻子小孩逃难归来,只见一片狼藉,“锅镬俱烂,桌椅皆碎”,新安的两扇门已躺在街上的泥泞中。令狐冲解读:www.yangfenzi.com/tag/linghuchong

今晚孩子上哪里做作业?明天的生活在哪里?那些所谓“行侠仗义,挥金如土”的武林大爷们又在哪里?

那么,到底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在那个江湖里开上店、摆上摊呢?

我们看这一段:

“定逸师太……暴怒,伸掌在桌上重重拍落,两只馄饨碗跳将起来,呛啷啷数声,在地下跌得粉碎。”

很常见的情节。老尼姑一不开心,又把人家小摊小贩的碗打烂了。

接下来意外的事发生了。

那个叫何三七的小摊贩 “ 转身向定逸伸出手来,说道: ‘你打碎了我两只馄饨碗,两只调羹,一共十四文,赔来。’”

定逸的反应,居然是“一笑”,道:“小气鬼,连出家人也要讹诈。仪光,赔了给他。”仪光数了十四文,双手奉上。

这个小摊贩何三七,怎么有胆量叫武林高手赔钱?定逸师太平时以暴躁著名,这时候居然还笑起来,一个子不差的赔给他?

答案很简单——“这卖馄饨的老人是浙南雁荡山高手”。

“天下市巷中卖馄饨的何止千万,但既卖馄饨而又是武林中人,那自是非何三七不可了。”

原来人家也会武功,也掌握暴力。所以它的两只碗、十四文钱,师太一个子不差地赔了,而且是笑着赔了。

在暴力的世界里,暴力是唯一的通行证。如果谁特别羡慕那样的世界,恨不得加入才好,那么最好先想一想,自己是王小二,还是何三七?

如果你是王小二,不但十四文钱不赔你,还要被人像韦小宝一样反敲一笔:“我把你老妈卖给你,作价一百万两,又将你的老爸卖给你,作价一百万两,再将你的奶奶卖给你,作价一百万两,还把你的外婆卖给你,作价一百万两……你拿钱来!”

文/六神磊磊 (六神磊磊读金庸 微信号:dujinyong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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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五读笑傲。

    笑傲在金书中的排名至少是前三(天笑鹿),在我心中是第一。大多数人都认为金庸后期的作品要优于前面的,无论是结构还是主题。结构上比如天龙的三条主线,最后海纳百川融汇在一起,比较自然,不像神雕中的某些情节过于牵强,以及射雕中江南七怪和丘处机的误会,让读者读着很心塞。主题上,天龙的“悲天悯人”要优于射雕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天龙是金老从现实到虚无的过度,鹿鼎是现实与虚无的结合,总之,读起来都是悲凉的味道。而笑傲之所以为笑傲,在于他圆满地存在于现实和虚无的缝隙间,读来给人的是积极的曲调。

    金书中我最喜笑傲,读过的书中我也最爱笑傲,我相信,今后无论我读多少书,笑傲在我心中的地位都不会改变。在我十四五岁时,在那个构建价值观和性格的华年里,我邂逅了笑傲江湖,结交了令狐冲。令狐少侠的率真、潇洒、坦荡和侠义融在我的血液,植入我的骨髓,构建了我的灵魂。多年以后,我经历了很多,看到现实中的丑恶与黑暗后,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迷茫过,但每当这时,我都会回想起在那个最不自由的江湖中,每个人都被卷在漩涡里谋划和挣扎,而在这个漩涡的中心里,有这么一个浪子,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中一直保持着一颗纯洁的心灵和自由不羁的灵魂。哲人说人该有信仰,这信仰可以是儒释道,亦可以是一缕阳光和一剪清风的美,对我而言,笑傲江湖是我的信仰。朝读笑傲,夕可死矣!

    笑傲中有很多经典神笔,我主要讲三个。

    塑造了令狐冲这样一个人物。引用一下贴吧的文章,题目是元稹的“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笑傲江湖是金庸笔下最不自由的江湖。
    令狐冲是金庸笔下最自由的男主角。
    以上,没有之一。
    放眼整个江湖,每个人都被卷在旋涡里谋划和挣脱,好像就只有这个贪杯浪子,追着乞丐抢酒喝,见着蓝凤凰就没大没小叫妹子,二话不说就和田伯光杠上只为相救一个素未谋面的衡山派师妹,还非得冒自己师弟的名以免有损小师妹清誉。他却不管,贫嘴贫舌快没命了还惦记着喝酒,也不考虑自己被砍的半死,高兴了就嘲讽青城派“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上来就找田伯光拼命。这种做事不计后果,完全不要命,只求自己适宜心安的傻子,除了令狐冲,还能有谁?
    我也不懂令狐冲这个人啊,怎么会把自己搞的那么狼狈?
    傲的时候连少林方丈他也敢拒绝,对易筋经都不稀得看一眼;卑微的时候明知道岳不群狼子野心不怀好意他也甘愿上当受骗,到死也不忍心把剑相向。落魄的时候赌输钱被地痞流氓打也浑不在意;风光的时候任我行复辟成功把他奉为座上宾,他却宁愿离开那间一片颂赞之声的厅堂。
    人人皆道华山弃徒令狐冲贪杯任性,是个无行浪子。他们哪知道,浪子令狐冲内心的原则坚持到怎样一种让别人觉得可笑的程度。他算哪门子浪子,他有时候根本就负责任、讲义气到一种拖泥带水、不可理喻的地步。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被生存的压力所逼迫,被逼迫着做一些自己原本不想做的事,伤害一些原本不想伤害的人。
    他凭什么,自以为是地坚持原则坚持到执拗的地步。那么莽撞、轻信、没有心计的一个人,他到底有什么资本。
    他又不是张无忌,武功绝顶,无人能及,想干什么干什么谁也管不了。他明明就大半本书都拖着随时都可能挂掉的半条命,手里没见剑时候根本任人宰割,吸星大法也不见得有多大补益,反而要为此遭受一种真气反噬之苦。也不是楚留香,机警睿智,有那么好的运气。他笨到向问天要利用它都毫无警觉,运气更是差的一塌糊涂,被关水牢、被乱输真气、失恋、被冤枉,屡屡九死一生。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管不顾,无论逆境还是顺境,无论是被所有人误解、悲哀的人抛弃还是有贵人相助、受人尊崇,他那颗坚持原则的心从开始到结束,在这过程中的每一秒,始终都没有改变过。他不是生来就能看头这个世界,而是他守着自己的心,自然而然地就撇开了这世界上浮名的泡沫;他不是生来就有自由和不羁的灵魂,不是生来就洒脱得看开自己的性命、名声和爱情。不是的。
    他是因为有原则才自由。
    他是因为坚持才自由。
    所以不是因为他拼命救过仪琳,不是因为他帮助过恒山派不求名利,不是因为他不顾一切率领群雄上少林救盈盈,不是因为他嫉恶如仇的正义感——这些都不是,我爱他,不是因为他做过这些事,而是我,很清楚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一定会做这些事。我爱他,不是他辉煌的行侠仗义史,而是因为“一定会做”这四个字,是因为这四个字背后,他的原则,他的坚持。
    是因为他只忠于自己,问心无愧。
    是,我也欣赏黄药师,也欣赏段誉。只是他们都不是沧海的水,巫山的云。他们,都掀不起我心里的潮起潮落,吹不开我心里的云卷云舒。

    人们总是在问什么样的恋人是完美的?什么样的爱情是圆满的?笑傲提供了一种模式,就是冲盈。

    他们的爱情是因笑傲江湖曲而开始,撰曲人曲洋和刘正风一开始就预言评价了他们二人:言语文字可以撒谎作伪,琴箫之音却是心声,万万装不得假。以琴箫唱和,心意互通。确实,他们在绿竹巷中第一次相遇,连面都没见,仅仅几次对话,那时的令狐冲内伤难愈,危在旦夕,如同废人,还被师门所弃,深爱的小师妹也移情别恋,在令狐冲人生最低谷的时候,盈盈对令狐冲倾心。这时,双方都卸下了所有的装饰(不过他二人本来就没有什么装饰),所有的吸引都来自双方灵魂本质的契合。这才是圆满的爱情吧。后来在山涧边令狐冲第一眼看到盈盈,就吻了她,这时他心里没有小师妹,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盈盈,说明冲盈在一开始就有“曲谐”的趋势。后来令狐冲也没拒绝盈盈,一起携手冲破了很多阻碍,小师妹的身影也在一直淡化。这过程中盈盈的工作做得非常完美,她既没使小性,有没表现出对岳灵珊的敌意,只是用默默的帮助令狐冲走出来。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智慧和大度。他们二人做任何事就好像是一个人,没有任何冲突,不需要一方的牺牲来成就另一方(反例就是杨过必须作别花花世界才能和小龙女隐居古墓)。这才是完美的爱情。

    本书还输出了一种极为珍惜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有道家顺其自然的缩影,有陶潜的田园诗的韵味。没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没有“民族英雄,国仇家恨”,它让我们凡人也可以“侠”,这种侠是嫉恶如仇、是坚持原则、是忠于内心、是问心无愧、是自由不羁、是潇洒坦荡、是对权力和金钱的蔑视、是对黑暗丑恶的厌恶、是为了正义随时都可以献身的勇气。你可以武功全废,可以被人冤枉、误解,可以被人利用,可以失恋后喝醉酒吐到身上地上,但你不可以摧眉折腰,不可以随波逐流,绝不绝不绝不可以放弃原则。

    本书还有一些亮点,我就不展开谈论。比如岳灵珊和林平之极具震撼的悲剧美(岳灵珊死后我的感觉和当时的令狐冲一样,差点快哭出来,半天吃不下饭),比如避邪剑谱的来龙去脉和魔教的百年历史(《笑傲江湖》阴谋厚黑学,深度解析!&一本书与百年武林史有阴谋论的味道,如果金老爷子真的只是把笑傲江湖写成冰山一角,通过方证和冲虚的话揭开秘密,我就把书供起来。)

  2. 最近看到令狐冲真正爱的是小师妹还是任盈盈? 心痒难耐,又拾起《笑傲江湖》来看。时隔多年,经历的事情多了一些,也又有了新的理解。且不说电视剧如何,就说说小说。

    小说本身自不必说,结构小巧、完整、一气呵成,令人手不释卷。自林家灭门始,引出令狐冲与华山派人等,又以令狐冲,引出盈盈和魔教众人,之后任我行重见天日,左冷禅老谋深算,岳不群角色反转,一环扣一环,伏笔叠出,结构紧凑。文中细节描写、心理描写甚多,六猴儿给令狐冲涂眉毛一幕,可见细节雕琢的到位。当然,这些都还不是《笑傲江湖》受欢迎的根本原因。

    要说为何这书影响力如此之大?大家不妨想一想,《笑傲江湖》中,被人提到最多、影响最大的是谁?不是令狐冲也不是东方不败,而是岳不群。岳不群这三个字,几乎已经成了伪君子的代名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说到底,还是这个人物刻画的太过成功,甚至全部武侠小说中,能比岳不群更深刻、鲜明的人物形象寥寥无几。

    回到题主的问题,为何《笑傲江湖》如此受欢迎?有人问我,你理解的武侠文化是什么?我说,我理解的武侠文化有二,一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二是豪气任侠,笑傲江湖。这二者,在现实世界中也存在,无非就是现实对人的约束,以及人对现实的反抗——即对自由的追求,只是在武侠世界中,环境更加残酷,这约束和反抗也就更加强烈。《笑傲江湖》就将这二者完美地写到了书中,能受尽世界的威压,身如浮萍,却始终不改其志,不忘初心,不折腰,不逢迎,不戚戚于穷困,不汲汲于富贵,最后还能笑傲江湖,不为俗世所累,你说,这是多么令人快意的事情!

    《天龙八部》中,这悲剧来源于命运,而在《笑傲江湖》中,这悲剧来源于人性,故而二者相比,《笑傲江湖》大气不及《天龙八部》,而深度犹有过之。我们一一细数几个关键人物:

    林平之:小师弟当真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人物。他自由养尊处优,颐指气使,却陡逢大变,父母惨亡,逼得他穿着腌臜衣服行乞,这落差实在太大,也直接造就了他极端的性格。他本自视武功甚高,但灭门之后,发现自己武功不济,天资不够,所以咬牙来学辟邪剑谱;他本自视家大业大,但灭门之后,发现自己寄人篱下,成了岳不群的一个棋子,所以连同岳灵珊也一并清算;他本自认大英雄,但见到令狐冲后,发现自己心胸狭窄,执念太多,不但不思改过,反而在脑海中将令狐冲也想成一样的卑鄙小人,来自我平衡。他不在这头,便在那头,从不懂什么叫做平衡,一连串的祸事,让他不再信任任何人,选择只靠自己去复仇,去改变命运,普通人想要逆天改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也只能落个悲剧收场。

    令狐冲:要说令狐冲如何有大智慧,我却不同意,令狐冲最大的特点就是感恩。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绝不含糊,命只一条,你救了,命便是你的。所以在这浮浮沉沉中,令狐冲始终保持头脑清醒,与其说他聪明,倒不如说他天生就厌恶这扬名立万的价值观,他只要快意恩仇,你与我有恩,我便报恩,你与我有仇,我便报仇,无恩无仇,我便喝酒,喝酒醉倒,什么绝世武功,什么五岳掌门,都与我无干。你看他学石洞中各派武功,是为了助师父一臂之力,承担起大师兄的责任;他学独孤九剑,是为了胜过田伯光,保护师兄弟们;他学吸星大法,是为了自救。从头到尾,他学武功,都是为了更好的帮助别人,从未有过学好武功去扬名立万的心思。这毫无疑问是我们,也是金老爷子最欣赏的,快意恩仇,人生足矣,若是被欲望驱使,哪怕是好的欲望,也终究害人害己。

    岳灵珊:典型的初恋型炮灰女。你说令狐冲喜不喜欢她?青梅竹马,令狐冲都说喜欢,那就是喜欢,但岳灵珊天性就与令狐冲不合,本身性格又弱,故而也只能是悲剧收场。岳灵珊自始至终就是个附庸,从开篇她去福建开酒馆,到后来嵩山使用五岳剑法连败数位高手,全都是岳不群的授意,岳不群说什么,她便听什么,让她比剑就比剑,让她嫁谁就嫁谁,对于江湖中的事情对父亲全盘赞成,没有一点主见。她心中对岳不群极度依赖,所以夫君必然也一定要找个和岳不群一样的人,她发脾气时,要宠着、惯着、哄着,这点令狐冲和林平之都做得到,但在平时,却要冷着、压着、虐着,这点就只有林平之办得到了。父亲和夫君让她如何,她便如何,甘为附庸,且隐隐自得,觉得自己父亲和丈夫是正人君子,是大英雄大豪杰,像令狐冲这样放浪不羁、处处宠着她依着她的,她反而瞧不上,即使令狐冲地位身份武功再高,她也是瞧不上。所以她嘴上说喜欢令狐冲,看似做了生死抉择,但其实这抉择是必然的,她喜欢令狐冲,不过是仰慕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师兄,只是身边实在没有岳不群一般的人物,她只好将这标准生搬硬套到了令狐冲身上,甚至期盼他转性(不喜他喝酒便是例证),一旦更像岳不群的林平之出现,她便不自觉地和令狐冲越走越远了。

    左冷禅:左冷禅这个人物倒是简单,就是一个“野心”。他要一统江湖,就必须苦练武功,吞并五岳,胜过少林武当,扫平日月神教,野心家行事雷厉风行,心狠手辣,机关算尽,却没料到,流氓终要败在使流氓手段的君子手上。

    岳不群:说岳不群是伪君子,倒是冤枉了他,其实他是想做个君子的,但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不用卑鄙手段,根本挑不起来,所以他只得玩弄起令狐冲不屑的手段来。令狐冲豁达得很,左冷禅要来进犯,我便和他拼斗,打不过一死了之就是,岳不群可不能这么想。岳不群最大敌人,就是嵩山派,五岳之中,衡山莫大先生武功胜过岳不群,恒山三位师太团结胜过岳不群,泰山弟子数量质量胜过岳不群,嵩山更是各方面都碾压,数来数去,就是岳不群最惨,门下大弟子连个采花淫贼都斗不过,岳不群夫妻二人,听起来名头很响,但被十五个嵩山派派来的黑衣人一围,三下两下就被擒住,都不用左冷禅亲自动手,门下弟子战斗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在这种形势下,保住华山简直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天资不高,又认死理,不可能像令狐冲一样去开挂,怎么办?要练功,练什么功?只有辟邪剑谱,所以把女儿和林平之做了棋子;要声望,怎么得声望?只能和魔教划清界限,始终打“君子剑”这张牌;要外部势力支持,获得谁的支持?只有令狐冲。所以站在他的立场,要想保住华山派,就只有挥刀自宫、假意并派、多方利用这一条路可以走。你看,他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隐忍负重,只是到了后来,流氓手段用得多了,他也分不出自己到底是流氓,还是君子?一步错,步步错,众叛亲离,越陷越深。

    任我行:本是豪气干云、叱咤武林的一代枭雄,重登教主之位后,面对阿谀奉承,不由得野心膨胀,狂妄自大,独断专行,堕落之快令人咋舌。名利对人的腐化可见一斑。

    任盈盈:最后说说任大小姐和令狐公子的爱情。任盈盈喜欢令狐冲,令狐冲也喜欢任盈盈,二者的性格本就是天造地设。令狐冲油嘴滑舌,放浪不羁,潇洒自在,岳灵珊不喜,但任盈盈喜欢,任盈盈要的就是个轻薄滑头的真诚小子,至于他是不是大英雄,一点都不重要。任盈盈呢,独立,她也听父亲的话,但不盲从,自有自己的是非曲直;果敢,为了令狐冲,只身来到少林寺;热情,对令狐冲,从不藏着掖着,人人都知道她喜欢,她也不否认,喜欢就是喜欢,不玩什么冲灵剑法,眉目传情;宽容,从不求这求那,令狐冲心里有小师妹,她不急不气,不无理取闹,静静等你令狐冲自己做决定,在一旁微笑着不露破绽,用水磨工夫把你心中那小师妹给磨地了无踪迹。两相对比,令狐冲自然更爱任盈盈。

    你看,不论是写情,写人性还是写阴谋诡计,全都写的令人拍案叫绝,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翻看,感慨不已。“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和“豪气任侠,笑傲江湖”完美结合,这不就是“江湖”二字的完美写照么?

  3. 个人认为,仅从技术角度而言,《笑傲江湖》在金氏长篇(指金庸三联版四册及四册以上篇幅的作品,具体包括《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鹿鼎记》、《笑傲江湖》、《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六部)中再无作品能出其右;“独孤九剑”以无招胜有招,《笑傲江湖》却法度严谨,招式精纯,堪称武侠小说的教科书。我仅列举五点,以作抛砖引玉之用。

    一、开篇
    《笑》的开篇是小说中最经典的配角开篇法,由配角引出故事的背景、线索,借他人之口来叙说主角,先声夺人,往往尚未登台就赢得满堂彩声。《笑》由林平之开场,一开始就引出在全书故事中占有重要地位的“辟邪剑法”,之后引出五岳剑派,再之后便以仪琳视角过渡到令狐冲,干净利落。相比之下,《倚天屠龙记》的开头则显得有些拖泥带水,由郭襄到张君宝再到俞岱岩再到张翠山殷素素谢逊终于三四代人过去了一册书快完了我们的主角张无忌才正式登场,这与其说是一部小说的开头不如说是另一部小说的尾巴,作为系列来说也许无可厚非,但作为独立的小说而言未免不够干脆。
    而且,比起同样是配角开局的《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鹿鼎记》不算在内,它算是有两个开头)来说,令狐冲的出场比起郭靖杨过可要精彩得多:我们在他登台前就已经两次听别人(一次是劳德诺,一次是仪琳)叙说过他的光辉事迹了。而这两次叙说的故事,一次是找我们早就在林平之视角下看不惯的青城派的麻烦,一次则是斗智斗勇、侠义救人,而且也正是有了第一个故事的因,才会有第二个故事里青城派欲杀令狐冲,导致他生死不明的果;又是有了第二个故事的因,才有曲洋救令狐冲,之后又托付他《笑傲江湖》曲谱的果,这样,两个”过去“的故事和小说的”现时"——也即刘正风金盆洗手——三者之间相互关联,丝丝入扣,除了令狐冲,金氏小说中再无一人有如此“大动干戈”的出场了。
    二、打脸
    人物形象的前后反差一直是小说情节张力的一个重要来源。出场时越是英雄年少,到后面越是被虐到爆;出场时越是翩翩君子,到后面越是下流无耻。我把这称为打脸原则。《笑傲江湖》开篇将打脸原则贯彻得相当彻底。我们先来看看林平之的出场。

     福建省福州府西门大街,青石板路笔直地伸展出去,直通西门。一座建构宏伟的宅第之前,左右两座石坛中各竖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飘扬青旗。右首旗上黄色丝线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神态威猛的雄狮,旗子随风招展,显得雄狮更加威武灵动。雄狮头顶有一对黑丝线绣的蝙蝠展翅飞翔。左首旗上绣着“福威镖局”四个黑字,银钩铁划,刚劲非凡。

      大宅朱漆大门,门上茶杯大小的铜钉闪闪发光,门顶匾额写着“福威镖局”四个金漆大字,下面横书“总号”两个小字。进门处两排长凳,分坐着八名劲装结束的汉子,个个腰板笔挺,显出一股英悍之气。

      突然间后院马蹄声响,那八名汉子一齐站起,抢出大门。只见镖局西侧门中冲出五骑马来,沿着马道冲到大门之前。当先一匹马全身雪白,马鞍脚镫都是烂银打就,鞍上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左肩上停着一头猎鹰,腰悬宝剑,背负长弓,泼喇喇纵马疾驰。身后跟随四骑,骑者一色青布短衣。

      一行五人驰到镖局门口,八名汉子中有三个齐声叫了起来:“少镖头又打猎去啦!”那少年哈哈一笑,马鞭在空中啪的一响,虚击声下,胯下白马昂首长嘶,在青石板大路上冲了出去。一名汉子叫道:“史镖头,今儿再抬口野猪回来,大伙儿好饱餐一顿。”那少年身后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笑道:“一条野猪尾巴少不了你的,可先别灌饱了黄汤。”众人大笑声中,五骑马早去得远了。

      五骑马出了城门,少镖头林平之双腿轻夹,白马四蹄翻腾,直抢出去,片刻间便将后面四骑远远抛离。他纵马上了山坡,放起猎鹰,从林中赶了一对黄兔出来。他取下背上长弓,从鞍旁箭袋中取出一支雕翎,弯弓搭箭,刷的一声响,一头黄兔应声而倒,待要再射时,另一头兔却钻入草丛中不见了。郑镖头纵马赶到,笑道:“少镖头,好箭法!”只听得趟子手白二在左首林中叫道:“少镖头,快来,这里有野鸡!”

    怎一个英雄年少了得啊!结果呢…….你们都懂…….
    之后余沧海出手,把福威镖局虐得渣都不剩,一副很强的样子,后来呢?唉…….
    总之在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剧,瞧够了青城派各种卑鄙小人加塞北明驼木高峰之后,我们的林平之总算见到了”颏下五柳长须,面如冠玉,一脸正气”的岳先生,别说林平之,连我都忍不住“心中景仰之情,油然而生”,最后呢?不说也罢…….

    三、回雁楼之战
    众人默然不语,想象回雁楼头那场惊心动魄的格斗。在天门道人、刘正风、闻先生、何三七等高手眼中,令狐冲、罗人杰等人的武功自然都没什么了不起,但这场斗杀如此变幻惨酷,却是江湖上罕见罕闻的凄厉场面,而从仪琳这样一个秀美纯洁的妙龄女尼口中说来,显然并无半点夸大虚妄之处。
    ——《笑傲江湖》 新修版 第四章 坐斗

    武侠小说自然少不了武打场面,此类情节的好坏自然是评价一部武侠作品的重要因素。像《诛仙》里张小凡无论对方什么招式一律迎上一根烧火棍……恕我不能欣赏(当然《诛仙》也不是武侠小说,就是吐个槽)。打斗双方都是高手,自然可以依靠飙想象力让双方大显神威,但是如果双方或一方武艺低微,又当如何处理?武侠小说大多是成长小说,要由菜鸟成长为大侠,总不能菜鸟阶段一架不打吧(别说,《倚天屠龙记》还真就这么写了…….)。
    先吐槽一下网络小说的写法。网络小说为求简便就搞个位阶出来,然后主角就越级挑战啊什么三阶挑战四阶两者差距应该多么多么大但是主角一招就把对方秒掉了牛不牛X?!
    对此我只想说,什么三阶四阶都是你十分钟不到编出来的好么?
    金庸根本不需要什么三阶四阶照样让你感受到主角武功的进步。最直接的例子就是《射雕英雄传》,郭靖先和黄河四鬼一个档次,后来打打候通海沙通天什么的,后来又能打打灵智上人,实实在在一档一档打了上来。但老实讲,光这么写还是有点闷。
    现在我们来看金庸的写法。第一种方式是插科打诨,也即在打斗过程中制造笑点,比如”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比如之前讲到的三头蛟候通海,这也是金氏武侠里小反派很容易变成逗逼的原因。第二种方式是附加条件,也即在武打中加入其它限制,比如令狐冲与田伯光坐斗,黄蓉与欧阳克圈中比武,黄梅大师与段延庆边斗指力边下棋,再如袁承志以玉簪破温氏五老五行阵,左冷禅倒持剑看岳灵珊是否能在其面前使出一十三招,杨过以柳枝斗樊一翁。第三种方式,是将武功与琴棋书画等元素结合,将招式赋予特定的文化内涵,比如梅庄之战。第四种方式,则是将武功置于次等第五位,凸显角色武功之外的特质,比如机智、胆识、情感,比如封禅台令狐冲与岳灵珊剑舞一段,温柔旖旎,实开武侠小说武斗场面未有之先河。
    只见他二人在半空中轻身飘开,俱是嘴角含笑,姿态神情,便似裹在一团和煦的春风之中。两人挺剑再上,随即又斗在一起。二人在华山创制这套剑法时,师兄妹间情投意合,互相依恋,因之剑招之中,也是好玩的成分多,而凶杀的意味少。此刻二人对剑,不知不觉之间,都回想到从前的情景,出剑转慢,眉梢眼角,渐渐流露出昔日青梅竹马的柔情。这与其说是“比剑”,不如说是“舞剑”,而“舞剑”两字,又不如“剑舞”之妥贴,这“剑舞”却又不是娱宾,而是为了自娱。
    我们在回雁楼之战中可以同时发现了三种写法,茅厕剑法是插科打诨,坐斗是附加条件,而此战凸显的并非是令狐冲的武艺,而是其胆识和智计。正如书中所言,令狐冲和田伯光的武功在当时都不足道哉,然而此战如此变幻残酷,委实配得上”惊心动魄“四字。最奇的是,此战并非直写,至少名义上是由仪琳转述而来,这一转述就转述出了四项作用:一、是如书中所言,仪琳所说句句可信;二是事件经过可由在场”听众"分剖明白,作者可将自己用心交由”听众“解释,在可笑之处、惊心之处可叙述在场诸人反应,起到类似喜剧片中观众笑声的作用;三是可“打断”叙述,当叙述“过去”略显单调枯燥时便可暂时停止,回到“现在”;四是“江湖上罕见罕闻的凄厉场面“,”从仪琳这样一个秀美纯洁的妙龄女尼口中说来”,叙述者与叙述内容的鲜明反差使得此段文字具有一种奇妙的张力。这一转述使得“回雁楼”之战成为我心目中的金氏“低武功“格局下武斗情节第一。

    三、紧凑
    由于最初是连载刊登的原因,金氏长篇小说最大的缺陷往往是不够紧凑,往往一些细节写得花团锦簇,一些情节搞得悬念丛生,但却缺乏一种整体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有句无篇”,很少有贯穿全书的大阴谋,大脉络。请看下面一段文字:
      十余招后,杨过又渐落下风,给公孙止逼得不住倒退。裘千尺屡次出言指点,但杨过恼她有意损伤小龙女,对她呼叫宛似不闻,暗道:“谁要你来啰唆?”忽然想起,当日在程英的茅舍中养伤之时,枕边有一本四言诗集,躺在床上无聊,曾加翻阅,只觉诗句飘逸,读来心旷神怡。他是学武之人,事事与武功联想,当时读着诗句,心中便虚拟剑招,与诗句配合,其时只盼用以抵御李莫愁,后来并未用上,这时心中想起,唰唰唰唰四剑,长声吟道:“良马既闻,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口中长吟,剑招配合了诗句,挥舞得潇洒有致。公孙止一呆,道:“什么?”

      杨过又吟道:“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诗句是四字一句,剑招也是四招一组,吟到“风驰电逝,蹑景追飞”时剑去奇速,于“凌厉中原,顾盼生姿”这句上却是迅猛之余,继以飘逸。公孙止从没见过这路剑法,听他吟得好听,攻势登缓,凝神捉摸他诗中之意,心知他剑招与诗意相合,只要领会了诗义,便能破其剑法。

      只听他又吟道:“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这几句诗吟来淡然自得,剑法却大开大阖,峻洁雄秀,尤其最后两句剑招极尽飘忽,似东却西,趋上击下,一招两剑,难以分其虚实。

      小龙女此时已裹好创口,见杨过的剑法使得好看,但从未听他说起过,不禁问道:“过儿,这是什么剑法,谁教你的?”杨过笑道:“我自己琢磨的,姑姑你说好么?前几日我躺着养伤,床边有一本诗集,我看到这首诗好,就记下了。朱子柳前辈在英雄宴上以书法化入武功,我想以诗句化入武功,也必能够。”小龙女道:“很好啊……”
    此段属于第三种写法,同时也表现杨过的聪明潇洒,夹杂着第四种写法的意味,然而此段的武功之前既无铺垫,之后又不再提及,对于情节也几乎没有任何影响,甚至颇为不和情理(一个小年轻根据诗句创了几招剑法公孙谷主居然破不了还要琢磨诗句),从整体上看可谓多余。
    而在《笑傲江湖》中,除了桃谷六仙等江湖人士插科打诨的桥段可以说删去无妨之外,几乎所有的情节都紧密关联。我将《笑傲江湖》的主要情节分为左冷禅的阴谋(主要是五岳并派)、岳不群的阴谋(含辟邪剑谱,所以也包含余沧海的阴谋)和任我行的故事(包括向问天和东方不败),另外夹杂三段情感,也即令狐冲与岳灵珊、任盈盈、仪琳的情感。其它几部长篇则几乎无法清晰地划分,比如《天龙八部》,勉强可以由于逍遥派的缘故将段誉与虚竹的故事联系,肖峰的故事却是独立于二者之外之外,《倚天屠龙记》就更凌乱了。相较之下,《笑傲江湖》的情节线索较为明显,左冷禅、岳不群和任我行的三个故事既有外在的道具串联(三者都与葵花宝典、辟邪剑谱相关,而此关键道具的相关人物在第一章就出现),同时又有内在逻辑的一致性(三者都追求权力,想要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比起《天龙八部》段誉部分光靠“你不来你和这个小姑娘就都死定了”,“你不来你天上掉下来的未婚妻就死定了”,“你不来你儿子和你女儿做出什么事情来你们段家就死定了”“我要烧了你你死定了”来吸引读者一直读下去……个人觉得还是《笑傲江湖》的写法更为紧凑,也更胜一筹。

    五、究极武功
    个人以为《笑傲江湖》里的武功不同于金氏的其它武功,也不同于绝大部分武侠小说中的武功。其它的武功无论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还是玉女素心剑法都只是招式而已,顶多有刚猛、阴柔之类的分别,或者就是强但强得说不出所以然,比如乾坤大挪移,唯有《笑傲江湖》里的两大武学——“独孤九剑”和“葵花宝典”——以及《倚天屠龙记》里的太极拳太极剑可以称为理念领先的究极武功,超脱了招式,而上升为境界。“然而太极拳太极剑却并非如前两者一般,是金庸原创的武学。这两种武学,或者说武学理念影响极其深远,以至于火云邪神出场都要来句“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

  4. 原本打算写得细些,结果写完男女主角发现篇幅已经太长,只能就此打住。自己再想想,《笑傲》作为一部武侠,剧情也好、正邪思辨也好,是每一部优秀武侠都必然涉及的内容。能让某部作品与众不同的,必然是其中的精神内核,而人物则是这个内核最好的载体,因此就止于人物了。

    人物
    最核心的人物无疑是令狐冲。作为全书的灵魂,他是一个真实的侠客,还有幽默感。
    为什么说他真实,因为书中奠定他江湖地位的,正是华山派公费下山之旅。这一路上他做了什么呢?

    祖千秋拿了一堆杯子请他品酒,说
    只是胆小之徒,尝到酒味有异,喝了第一杯后,第二杯便不敢再喝了。古往今来,能够连饮八杯者,绝无仅有
    令狐冲想的是什么呢?
    就算酒中有毒,令狐冲早就命不久长,给他毒死便毒死便了,何必输这口气?

    得知祖千秋给自己喝的其实是老头子的续命八丸,老头子要刺他心头热血为女儿治病时,令狐冲又是怎么想的呢?
    何况我本就不想活了,以我之血,救她性命,赎我罪愆,有何不可?

    之后蓝凤凰端出五宝花蜜酿,华山派上下只令狐冲、林平之两人敢饮,然而林平之终究没喝,为何?
    岳灵珊叫道:“小林子,你吃了这脏东西,就算不毒死,以后也别想我再来睬你。”蓝凤凰将酒碗递到林平之面前,笑道:“你喝了罢!”林平之嗫嚅道:“我……我不喝了。”

    离开少林后路遇向问天被黑白两道围攻,令狐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是怎么想的?
    眼下正邪双方都要取我性命,我躲躲闪闪的,纵然苟延残喘,多活得几日,最后终究难逃这一刀之厄。这等怕得要死的日子,多过一天又有甚么好处?反不如随遇而安,且看是撞在谁的手下送命便了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仁人志士,仗着身负主角光环,动辄置生死于度外,上下求死而不可得,立下功德无数,终成一代大侠。这种人,就是天生侠。

    而令狐冲同样是凭豪气冲天,让一帮原本看在圣姑面上对他客客气气的三教九流,打心底里服了他;与向问天稀里糊涂的联手一战,更是让他名震江湖。可区别在于,他这么放得开,是有理由的:
    1. 身患绝症,命不久矣
    2. 小师妹移情别恋,自己了无牵挂
    3. 正派容不下他,邪派放不过他,天下之大已无容身之所

    金庸在给令狐冲做人设时,没有加入“大侠”这项隐藏属性,令狐冲每有惊人义举,背后往往都有自己的无奈。虽然细想想好像不够霸气,但也正是如此,才让这个人物更显真实。

    但仅仅真实是不够的,人物要做出选择。令狐冲不是撞大运撞成了侠客,他心里一直有条大是大非的线,此线之上,他放浪不羁,蔑视教条,不按常理出牌;此线以下,他严谨恭顺,克己复礼,正邪不两立。

    平一指教他戒酒、戒色、戒斗,可多延一二年寿命,他怎么回答的?
    令狐冲哈哈大笑。平一指怒道:“有甚么可笑?”令狐冲道:“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连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人家欺到头上不能还手,还做甚么人?不如及早死了,来得爽快。”

    任我行以吸星大法诀窍为饵,引他入教时,他又怎么想的?
    这功夫自私阴毒,我决计不练,决计不使。至于我体内异种真气无法化除,本来便已如此,我这条性命原是捡来的。令狐冲岂能贪生怕死,便去做大违素愿之事?

    潇洒不羁,快意人生,却又深明大义,明辨是非,这样的侠客自然容易让人既觉亲切,又感钦佩,也自然而然催生了一种幽默感。比如身为华山派首徒,居然骗乞丐的酒喝,喝罢又请乞丐饱饮一顿;一个江湖浪子,绑架并乔装为官府人士,而且一路污言秽语,颐指气使,全无侠士风范,却又屡次救助恒山派于颠覆之际、危难之间。
    林语堂说幽默感属于“流浪者”,而令狐冲正是这样一位流浪者,他些许游离于条条框框外,随性而至但不失分寸,让他有别于传统的大仁大义型侠客。

    正所谓:
    “我酗酒,我杀人,我欺骗乞丐,我抢劫官差,但我知道我是好主角。”
    ——令狐冲

    说完令狐冲,之后自然是任盈盈。作为一部武侠小说的男女主角,令狐冲负责武侠部分,任盈盈则负责小说部分。如果说令狐冲贵在真实,那么任盈盈便贵在完美。无论金老写作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市场,事实是武侠小说的主体受众依然是血气方刚的青年男性。对于读者而言,最理想的小说便是有一个自己可以代入的主角,而这位主角又有一个完美无瑕的梦幻伴侣。在《笑傲》里,令狐冲就是那个一身缺点却真实可信,能让男性读者树为标杆的人物;而任盈盈,则是那位进可孤身退强敌、退可收心伴情郎,忽为霸气大女王、忽为纤纤小菇凉的完美佳人。

    作为女主,不可避免要提到外貌,多说一句这不是性别歧视,男有武侠女有耽美,很公平。盈盈与金老笔下诸多女主的一大区别就是,外貌于她的完美只是淡淡一笔,就像已经倾国倾城的容貌再加一点淡妆而已。和王语嫣、小龙女、黄蓉这些路人甲乙丙丁看到都要“卧槽这么漂亮!”的女主相比,对盈盈容貌的直接描写只一句:
    再看水中倒影时,见到那姑娘的半边脸蛋,眼睛紧闭,睫毛甚长,虽然倒影瞧不清楚,但显然容貌秀丽绝伦,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秀丽绝伦”,直接把话说死,而且才十七八岁哦,还没到巅峰哦。
    当然,各种路人甲乙丙丁也确实不能感叹盈盈的娇容,看到的几个大汉自残双目、其余人都跟着被流放了。这种“亮瞎眼”的美貌也只独此一家。

    然后便是盈盈这个角色真正的核心魅力:完美的性格。但凡有关于金庸小说女主的投票排名,盈盈也许不是第一,但是会有人讨厌王语嫣的花瓶形象、小龙女的偏执孤僻、黄蓉/赵敏的狠辣心机,但绝少看到讨厌任盈盈的,因为金老给她的人设,让她在各种矛盾间都游刃有余:

    首先,她极为聪颖,却又懂得装糊涂。小时候就在中秋聚会上点破日月神教的危机,连任我行都没意识到;其后不管是恒山上识破东方不败阴谋、嵩山上指挥桃谷六仙,还是思过崖乱斗中毫发无伤,智商都完全碾压了令狐冲这个二货,不知帮了他多少忙。然而她却在令狐冲对小师妹念念不忘的时候各种装看不见,相信很多读者都会想指着令狐冲的鼻子骂“你狗眼瞎了吗?!”, 可是盈盈却从不计较,能帮的帮,不该问的不问。就这一条,别说跟了令狐冲,就是去当皇后也都能玩得转。

    其次,她是个独立有主见的女强人,却又是个为爱不计一切的傻姑娘。按《笑傲》里的时间,盈盈还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时,就以圣姑名号统领大批手下,到她遇到令狐冲时不过十七八岁,已然号令群雄,虽然三尸脑神丹是一大主因,但这俨然也是高中毕业就当CEO的阵势。纵然不依靠令狐冲,她也是江湖上的大人物,所求令狐冲的,无非是爱。而当她得偿所愿之时,居然也丝毫没有“哼,便宜了你小子”的态度,只是一个普通的恋爱中的女孩,献出自己的心,也只希望换回对方的心,不求其它。最显著的例子,当然是她背着令狐冲上少林,以命换命,爱之为大,无过于此。而在彼时,令狐冲其实压根就没做过任何值得她豁出性命的事情,反而一直是她在帮令狐冲治病。
    但除此之外,还有个小细节:当她与令狐冲在大车中恩爱,提了一句小师妹,惊得令狐冲大叫不好,纵马扬鞭赶去之时,寻常女子恐怕早揪着令狐冲耳朵“姑奶奶就知道你还惦记着那个小X子!”。可是这位大小姐、大千金、大CEO呢?
    直到此刻我才相信,在你心中,你终于念着我多些,念着你小师妹少些
    这简直是低到尘埃里的姿态,卑微得不能再卑微了。

    不过……有时候……大小姐要的心……可能……不止是文学层面的……
    你日后倘若对我负心,我也不盼望你天打雷劈,我……我……我宁可亲手一剑刺死了你

    如果到此为止,这不过就是一部完美契合了读者心态的YY小说,每个少年都幻想着自己可以成为令狐冲,到时候身边会有个任盈盈,夫复何求。但是《笑傲》更大的主题,却是这背后的一份理想——自由。

    对令狐冲而言,他追求的无非是七个字——有所为 有所不为。整部书里,他只在群豪围攻少林寺以及担任恒山掌门时肩负过领袖之责,而且都在尘埃落定之时脱身而去;金老笔下,追求逍遥快活、不拘世俗的主角不少,但少有如令狐冲般,对"一统“、“首领”这些概念有着本能般的抵触。
    晚辈只要一听到甚么‘圣教主’,甚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全身便起鸡皮疙瘩。晚辈喝酒三十碗不醉,多听得几句‘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忍不住头晕眼花,当场便会醉倒
    美国有位记者曾经说过,自己小时候课上回答问题,答出后却被老师提醒少了点什么,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被罚站到哭,最后才知道,自己忘了在句尾加“女士”。他说从那之后他就明白,自己心中本能地对一切军事化,或者说极端纪律化的东西有抵触。

    笑傲里讲的,便是这样一种态度。令狐冲和任盈盈,在书里出场时一个是带着华山首徒头衔的江湖小混子,另一个是日月神教的圣姑;然而在结局里,两人却什么头衔都无,一个只是令狐冲,一个只是任盈盈。比起一路拼搏终登高位的励志英雄,历尽世事、洗尽铅华而重归自由,才更像是侠客该有的。

    也才对得起,笑傲江湖四字。

  5. 金庸写小说力求不重复,每一本都有独到之处。前两部小说《书剑恩仇录》与《碧血剑》以金庸著作的整体水平而论只能称得上是习作,暂且不论。《射雕三部曲》以宏大的格局确立了金氏风格;《雪山飞狐》是开放式结尾;《天龙八部》是古希腊式的悲剧;《连城诀》是披着武侠外衣的悬疑小说;《侠客行》讨论了哲学上最根本的命题——“我是谁?”

    写了这许多风格不同的小说,金庸算是把十八般武艺都练了一遍。样样精通。有些作家善写推理,有些作家善写言情,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就鞭长莫及,所以只能一个劲地写同一种作品,谓之“风格”。金庸不然。他全方位无死角什么都能写,写什么都驾轻就熟,信手拈来。《笑傲江湖》就是这样一部“集大成者”,它是金庸写作生涯的一个概括,将之前许多作品的特点都收纳其中,并加以改进和提高。

    金庸之前的小说大多慢热,主角要等2、3回之后才“姗姗来迟”。从《书剑恩仇录》起就是这样,书到三分之一陈家洛才粉墨登场;《碧血剑》伊始,袁承志只是个黑脸小娃;《射雕》丘处机路过牛家村时,郭靖还在他娘肚子里呢。只有《天龙八部》中的段誉早早地露了脸——这本书有仨主角,三弟只好给大哥当了先锋。

    这样的写法有个坏处。好比唱戏的开了锣,尽是些跑龙套的扛着大旗来回跑,却迟迟不见角登场,观众难免有些牢骚。现代网文要求第一章主角必登场,就是怕读者等不及跑了。《笑傲江湖》就没这个烦恼——令狐冲还没登场,作为“暖场节目”的青城派与福威镖局先唱了一出引人入胜的悬疑大戏。这段情节写得如此之好,与《连城诀》大有渊源。《连城诀》是一部披着武侠外衣的悬疑小说,悬念设置得相当精妙,情节推进得有条不紊,比起任何一部侦探小说都不遑多让。有了写《连城诀》的底子,金庸这段开场戏写得驾轻就熟,比以往所有的作品都精彩。

    《笑傲江湖》另一个特点是“铺垫”做的好。重要的人物都是人未到,声先至。令狐冲登场前就有一波三折——先由华山派的师兄弟在茶馆聊天时,从侧面讲述其生平轶事;之后在刘府被青城泰山一众人众口铄金诬陷为采花贼;再由仪琳师妹阐述其见义勇为,使真相大白。人未登场就有一波三折,读者能不对其神往!?

    任盈盈初登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知其名,卖足了关子也吊足了胃口。令狐冲一直称她为婆婆,一路婆婆长婆婆短。忽然间,“婆婆”变成了一个绝世清丽的小姑娘,读者与令狐冲都是心中一荡。

    说到“铺垫”,最让人叹为观止的还是对东方不败的描写。真可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无论有没有看过《笑傲江湖》,大多数人对东方教主的大名和他的《葵花宝典》都耳熟能详。这厮实在太出名了,连我上了年纪的姑妈都知道。我问:“大妈妈(我们那儿都这么叫),‘东方不败’认得么?”她绘声绘色地答道:“东方不败,我晓得的。欲—练—神功!挥—刀—自宫!咔嚓!”东方不败的大名甚至盖过了主角令狐冲,但谁能想到这大名鼎鼎的人物在全书中只出现过一回!

    对他的描写大多是侧面的,却从头至尾贯穿全书。令狐冲与田伯光相斗时,自称坐着打天下第二,田伯光问第一是谁,答曰:魔教东方教主;定逸老尼执拗地非要把“东方不败”唤为“东方失败”,怕灭了正派人士的威风。还有那些一听名字就闻风丧胆的小喽罗更是不计其数。这些看似不经意的描写与主线情节没多大关系,却在读者心里埋下一个疑问——东方不败究竟是谁?这厮到底有多厉害?及至救出任我行,通过任我行的口述,东方的形象就越发地丰满起来。最后力战群豪而死是东方不败在书中的一个完美终结。他一出场便陨落,但这短短一瞬却因为之前茫茫多的铺垫而成为永恒的经典。

    谈起东方不败,不由地又让我联想到《天龙八部》中的扫地僧。《天龙八部》是一部相当特别的金氏小说,其中有两个人最突出。其一是萧峰。这个人物似乎金庸真是倾注了毕生的情感来刻画。金庸写书向来沉着冷静,塑造人物不偏不倚,像个从容操控全局的造物主。唯有读到萧峰时让我感受到了他的炙热情感,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得到边写边滚落在笔尖的热泪。萧峰之于金庸,相当于李寻欢之于古龙。这两个人物身上浓缩着两位武侠大师的人生观。第一次读《天龙八部》,读完我大病一场,昏昏沉沉中满脑子都是萧峰高大伟岸的背影。我知道自己成不了这样的男人,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但在昏睡中我感受到了一股朦朦胧胧的豪气。

    其二是扫地僧。关于金庸系小说中的人物,有个问题被翻来覆去地讨论着:“谁是金庸笔下武功最强的人?”有说扫地僧,有说东方不败,还有说张三丰。说郭靖的都有,这就有点扯了。我个人认为是扫地僧。为何?他是金庸笔下唯一一个“体系外”的选手。他出场前毫无征兆,如天外飞仙飘然而至;他离去时了无痕迹,把几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高手一下子全比成了渣,临末还顺手牵走两位绝世高手做徒弟。悄悄的他走了,正如他悄悄地来,连衣袖都不挥,不带走一片云彩。他是金庸所有著作中唯一的BUG。其它高手都有头有名有出处,唯他什么都没有。横空出世,倏然而去。有人怀疑这是金庸马失前蹄收不住情节不得已为之临时创造的人物。我不敢贸然猜测,但私以为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

    《笑傲江湖》中对于“冲突”的设置也是一流的。金庸的前期作品,人物之间的冲突设置并不好。譬如《射雕英雄传》,相当一部分的情节是靠“误会”来推动的。丘处机找江南七怪是误会,黄老邪找全真七子也是误会。有些“误会”十分牵强,明明三两句话就可解得开,但“误会”的双方宁可一见面就打到头破血流也不肯吐半个字。没别的理由,就为了冲突和悬念可以继续保持下去。这样的写法并不高明。

    十年后的《笑傲江湖》,基本已避免了这种情况。老金自称《笑傲江湖》是一部政治小说。因为其中的人物冲突,大多是赤裸裸的利益冲突,这可比“误会”制造的冲突好太多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和现实中的政治何其相似。因此,《笑傲江湖》也是金庸小说中情节最合理的一部。

    最后谈人物刻画。第一遍读《笑傲江湖》,我恨岳不群恨岳灵珊恨林平之;又为任盈盈抱不平——一个千金大小姐,为了个穷光棍连命都不要了,这个穷光棍却还对小师妹和那个狼心狗肺的师傅念念不忘!十年间大约读了5遍,这种恨意就渐渐淡了。书中的每个人都是可悲的,都在滚滚红尘中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着拽着,身不由己。林平之原本是富家少爷,却顷刻间惨遭灭门,复仇是他的宿命,仇恨蒙住了他的双眼;岳灵珊待令狐冲算得有情有义,只是林平之是她命中注定的克星,爱情蒙住了她的双眼;岳不群一生处心积虑要争名夺利,他可以舍弃爱徒舍弃家庭,甚至连做男人的尊严都可以舍弃,名利蒙住了他的双眼。我也不再为任盈盈叫屈。任盈盈的令狐冲,岳灵珊的林平之,都是一回事。我只是每每读到宁中则自尽还是会难过,在这个充满了糊涂蛋和混帐东西的世界,她是少有的好人。

  6. 曾断断续续浅读过原著,看过相关影视作品呢,不谈体会极深,却也在心中生出一个独道的江湖。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番江湖,我的江湖与众人见解不同也不足为奇。

    一,岳灵珊——情至深处还是无邪善良到心碎

    原著里,包括历次版本的剧里,灵动善良的小师妹都是让我最为心疼恋爱的一个。

    纵看她一生,其实实在惹人扼腕:耍尽阴招的枉称“君子剑”的父亲,自始至终对她就无情谊、最终妖魔一般一剑了恩情的丈夫,原是师兄弟人人疼爱的掌上明珠,嫁做人妇却吃尽苦楚。武侠剧中,最令我感伤的唯有岳灵珊与阿朱——灵珊受了林平之一剑,奄奄一息躺在令狐冲怀里,最后的遗言却是:大师兄······我的丈夫······平之······他的双眼瞎了,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受人欺侮······请你······好好照顾他······让他不要······被人欺侮了······每每读到此段,总会心头一酸泪眼朦胧。她在华山长大,除却她娘宁中则和为数极少的丫鬟之类,华山上下不过就她一个花样少女,伶俐可爱,整个华山几乎都是将她捧在手心疼着。年少无知时,与令狐冲也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只是一个身世可怜的小林子横空出现,大师兄闭关思过崖,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少女的心思也已跑偏。但这并不代表岳灵珊见异思迁,我揣度如下:

    1.岳灵珊是不折不扣的心地善良,不说天赋还是修为,她的确至纯至善,偶尔的小调皮也是俏皮可爱。林平之以一家破人亡甚是可怜的身份被她爹收养,出于本性的关怀,她对这个小师弟自然多了一分与别的师兄弟不同的心思。

    2.华山一干师兄弟清一色的习武之人,自小一同长大,兄妹之情更多一些。即使是令狐冲,也不敢说这份“初恋”中纯粹爱情的含金量有多少。这时,原是富家子弟带着些许世俗意味的林平之仿佛闯入山门一般,闯入了岳灵珊的眼帘,带着山下的新奇,带着凡世寻常男子的花哨与柔情,再加上林平之接近灵珊本就是不怀好意耍尽手段,就好像不谙世事的纯情小姑娘遇到情场高手一般,岳灵珊沦陷了。

    3.岳不群虽然虚伪阴险,在外人,包括女儿岳灵珊心目中都是不折不扣的“君子剑”,灵珊在对父亲的仰慕下长大,习惯了岳不群循规蹈矩的生活作风,而这种生活作风与令狐冲放荡不羁的性格自然格格不入。林平之刻苦、认真、中规中矩,跟岳不群颇有几分相似(从他们先后练了辟邪剑谱以及最终妖气缠身的感觉来看,确实相似),灵珊多多少少的恋父情节自然更倾向于林平之。

    而婚后的灵珊也对丈夫有了了解,终于从一个纯情可爱的少女步入了探及江湖险恶的他人妇的道路。这时不知各位是否想起一个人——宁中则。说起宁中则,这也是江湖上不可多得的一名女侠,她们母女二人的身世也有些许相似,遇人不淑。宁中则与岳不群不同,她一身正气,受到很多武林名门之人的敬佩,任我行东方不败之流虽对正邪不两立的思想根深蒂固,却也对宁中则敬佩三分。宁女侠武功实在一般,虽有玉女剑十九式之类的剑法,却在武学上无大修为。武功平平而为各路豪侠所敬,这也是我甚为敬佩的一位女侠。而宁女侠在最终了解了丈夫真正的嘴脸之后,是不能容忍的,加上爱女之死,她也自杀而去了。如果说有婚前教育或者潜移默化的话,岳灵珊应该也是有宁女侠如此的觉悟风范以致不能助纣为虐的,但是岳灵珊自始至终对林平之不离不弃。即使最后的最后,林平之为向左冷禅证明,一剑杀了她,她仍是为他开脱,为他担忧。她是真的傻到是非不分黑白不明么?凭她十几年来正气凛然的家庭教育,应该不至于。那是为什么呢?我将此还是归于灵珊的善良。灵珊是江湖勾心斗角的牺牲品,她作为辟邪剑谱的祭品存在于父亲与丈夫的博弈中。她深知自己的父亲对不起平之,不离不弃很大一定程度是为父亲赎罪。同时她深切地理解林平之的复仇之心,她还是希望以自己的力量来感化林平之,希望他放弃复仇念头的。欲望与复仇,让江湖掀起不断的腥风血雨,深知自己已是江湖斗的牺牲品,她只是想让江湖少一些风暴。补偿与感化,她痴痴地跟随着这个林师弟,痴痴地守护着林师弟。

    有情有义,这,才是令狐冲难以忘怀的小师妹吧。

    二、东方不败——妖魔还是枭雄

    说起东方不败,争议就更多了。

    东方不败最令人佩服的可不仅仅是武功,而是思想。

    1.东方不败出生低微艰苦,从童百熊死前一番慷慨激昂的忆苦史来看,昔日的那个东方大兄弟儿时非常贫困,若没有童百熊家的接济,恐怕只是一个饿死的无名小卒。不过天赋不可挡,他从童百熊手下一个小小的香主,哦不,还是副香主,慢慢以一种脱颖而出的姿态让不可一世的任我行注意到,在任我行练功期间被委任副教主,凭自己的聪明才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2.任我行作为日月神教的前教主,武功不必说,头脑自然也是顶呱呱的一流。东方不败能在任我行的鼎盛时期给他使阴招把他拉下马,头脑自然更胜一筹。虽然任我行委任东方不败为副教主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借这个毛头小伙子的手铲除异己,但是东方不败也在让任我行满意的同时巩固自己在教中的威信名望,否则凭着魔教那一股脑儿的衷心热血,不会对一朝变更的新教主死心塌地。

    3. 思想不仅仅是智慧。当初任我行把《葵花宝典》交给东方不败是不怀好意的,至少是一个想遏制他的举动。武功方面我研究不深,但也了解《葵花宝典》与《辟邪剑谱》是一脉相承,而《辟邪剑谱》充其量只相当于《葵花宝典》的残缺本,相比之下,功力大打折扣。但是看岳不群和林平之练完《辟邪剑谱》后走火入魔的那个状态就可以知道,任我行把《葵花宝典》交给东方不败是多么狠的一招。越厉害的武功越难掌控,《葵花宝典》在武林中拔得头筹,其伤人之处不可小觑。它对练功者的伤害不仅仅停留在身体方面,对思想的侵蚀也是大大地。“修炼此功,当先养心,令心不起杂念,超然于物外方可,若心存杂念,不但无功,反而有性命之忧。”这玩意儿不是一般人能练的。其实总的来说,东方不败并未遂了任我行的愿。他练完功并未走火入魔,相反,神智清楚得很。你说他让杨莲亭执掌教中大权是昏庸糊涂的表现,我能说那是爱情的表现么= =他知道杨莲亭想要的不过是权势,那他就把权势都给他。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能练完《葵花宝典》仍不乱心性的,也就东方不败了。

    4.我最佩服的一点,东方不败他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经过小时候屈居人下贫苦困顿的生活,他想要的是一呼百应众人俯首臣服的权势,他做到了;达到了权势的顶峰,武功也无人能敌的时候,他想要的是一份爱情,他又做到了,放弃手边的权势,专心做自己的女子。不管他是不是因为练了《葵花宝典》而改变了性取向,至少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做到,不管他想要的是需要他去争取还是去放弃。

    其实说东方不败是枭雄是有些过了哈,只是书中一个笔墨不多的人物能混迹于多部电影电视剧让人念念不忘,传神之处确实让人感慨,这是一个多么深刻的人物。徐克先生的东方不败被林青霞演绎得成为一代经典,他狂,他魔,他绝,他傲,这样的东方不败只是一个写意的东方不败,存在于一个写意的江湖。书中的那个东方不败没有这样的轻,书中的那个他,站在权势顶峰俯瞰众生,随后拂袖而去玩针弄线,对爱的人就不会放手。能用你想要的权势拴住你的心,那就拱手让给你吧。最动容的不过是令狐冲、任我行、向问天三大高手围攻东方不败,东方不败游刃有余本占上风,偏得任盈盈以剑砍杨莲亭,一下子让东方教主分心,局势陡转,最后与爱人相卧而眠,落花中永别江湖。
    我自不是伟人,也无心于羁绊,唯有你,痴痴相伴才是最好。这才是东方不败。

    三、剑宗气宗

    说起剑宗气宗,我还是想鄙视一下华山派= =

    先不谈岳不群,向老祖上追究一下,又扯到了《葵花宝典》,这部凶险之作流传江湖很大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华山派,华山弟子岳肃、蔡子峰偷看《葵花宝典》并凭记忆凑成了一部,不过因为理解不同而产生分歧,从而分裂为剑宗和气宗。

    关于剑宗气宗,岳不群有过解释——

    三十多年前,咱们气宗是少数,剑宗中的师伯、师叔占了大多数。再者,剑宗功夫易于速成,见效极快。大家都练十年,定是剑宗占上风;各练二十年,那是各擅胜场,难分上下;要到二十年之后,练气宗功夫的才渐渐的越来越强;到得三十年时,练剑宗功夫的便再也不能望气宗之项背了。然而要到二十余年之后,才真正分出高下,这二十余年中双方争斗之烈,可想而知。

    我很久以前看这段,一度被岳不群带跑偏了,大有轻剑宗而重气宗之势。剑宗,技巧取胜;气宗,内力取胜。看岳不群“紫霞神功”很是了不起,也算气宗代表作了,不过是《葵花宝典》的入门,那《葵花宝典》看来是练内力的了,看上去气宗是非同寻常。只是看剑宗老前辈风清扬在洞里指点令狐冲速成独孤九剑那飘逸之姿,又觉得剑宗才是王道。气宗传人执掌华山不代表气宗更胜一筹,要知道风清扬老前辈当时并未参战,被气宗之人以诡计骗到江南成亲去了而已,要是风老前辈当时参战了,局势必然不同。可怜风老前辈飘逸一生堪比独孤求败,最后在思过崖的洞里度过余生,不得颜面再见世人。

    气宗并非只有内力不会剑法,只是剑法不如剑宗如此精练;剑宗也不是一点内力都没。我爹一直跟我说,令狐冲没有内力,只是剑法极好。我对此甚是狐疑,他体内不是真气乱窜么,再说了,没有内力,剑法极高也只是花架子。剑宗大抵是巧用内力,内功不明着使出来,封不平与令狐冲打斗时,将内力运于剑上,表现得就过于明显了。岳不群站在气宗的角度上阐释剑宗气宗之分,自然更偏向于气宗,所以并非只如他说的那样剑宗浅薄易速成,气宗厚重耗时长但比剑宗厉害。

    四、笑傲江湖

    一直觉得笑傲江湖这个词儿是金庸先生“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中最有韵味的书名。何谓江湖?何谓笑傲江湖?刘正风金盆洗手想逃离这个江湖,结果与挚友笑着谢世,留下那曲笑傲江湖,想必是曾经笑傲过的。我眼中所谓的笑傲江湖,不过是潇洒二字。潇潇洒洒遂我心愿,我愿来便来愿去便去,江湖中厮杀的众生不过是我脚下的蝼蚁,一剑一酒一长箫,怎样快活怎样过。潇洒!

    谁能笑傲江湖?以前我不懂事,总觉得《笑傲江湖》少了《鹿鼎记》的官场黑暗,少了《天龙八部》的种族歧视,少了《射雕英雄传》的智力歧视,总归也是一部飘逸轻松的欢快作品。后来再拜读,却发现其中的人性黑暗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比其他的少。因为他们都错了,他们以为的笑傲江湖就是统一江湖雄霸江湖,所以人人都争着抢着要那《葵花宝典》《辟邪剑谱》,他们以为练了神功武功盖世,站在江湖的顶峰让众生臣服,这便是笑傲江湖了。东方不败做到过,不过他放弃了,反而宁愿闺房里舞针弄线。要说众生里离笑傲江湖最近的,东方不败算一个。你说他活得潇洒不潇洒,他自己觉得潇洒便是潇洒。不过他这潇洒是过了头了,以至于恩怨不分六亲不认。他老人家是潇洒了,江湖沦陷了。田伯光也曾潇洒,你说他偷鸡摸狗地做采花贼,他乐意他觉得潇洒。那最终的大赢家当然是自带主角光环的令狐冲了。有心爱之人陪伴身边,做心爱之事,喝酒品琴,遁迹江湖,真真的潇潇洒洒了。

    谁能笑傲江湖?曲一首烟花笑,谱一篇笑傲游。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