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闪:上帝关于人性的一次实验

“假如你不喜欢新英格兰的天气,那就等上十分钟。”住在美国东北部的人们经常说出这句俏皮话。

1848年的新英格兰就是如此。夏天清爽宜人,9月13日那天却异常闷热。即便习惯了户外工作的人,也打不起精神。

25岁的菲尼亚斯·盖奇(Phineas P.Gage)倒像往常一样精力健旺。在施工组里,他的个头最小,只有1米66左右,但体格健壮,性格开朗,身手灵活。眼下,作为一家铁路公司的小工头,他带领着十几号手下,正在铺设穿越佛蒙特州的火车轨道。过去的两个星期,工程进展相当顺利。他就像一个踢踏舞的高手,活跃在枕木与钢轨之间。不料当铁轨延伸,接近卡文迪许小镇,进度受阻了。布莱克河的两岸裸露着坚硬的花岗岩。要对付它们,除了炸药,别无他法。

安装炸药的活儿,非得盖奇不可。不单因为他是头儿,又有灵活的身手。干这活儿,最需要专注力。而大家都知道,盖奇这方面的能力尤其出众。

要安装炸药,首先得在岩石上钻出一个爆破眼,把炸药填进去。待炸药填进一半,就放入导火索,然后用沙子盖住。沙子必须夯实,这样爆炸才会冲着岩石而去。要是没夯实,爆炸的方向就会完全相反,跟放焰火似的。

夯实沙子的工序既危险,又关键。为此盖奇找人特制了一个工具。那是一根约有110厘米的铁棒。铁棒重约6公斤,一头粗一头细,就像一根放大版的缝衣针。粗的那头直径3.04厘米,细的一头长约17.78厘米,最顶端直径为0.64厘米。

除了铁棒需要特制,夯实沙子的操作方式也很重要。事实上,前几次顺利的爆破证明,盖奇做得很小心,也很完美。

(菲尼亚斯·盖奇)

但是13日那天,出了意外。

那是下午四点半,河岸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盖奇把炸药填了一半,将导火索安放进爆破眼,叫助手帮着盖上沙子。这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向右转过头去看是谁,手里的工作却忘了放下。助手还没有填好沙子,盖奇的铁棒直接撞击在岩石上,火花溅起,引爆了炸药。

巨大的爆炸声惊呆了所有人,包括盖奇本人。几秒钟后他醒过神来,发现自己蜷缩在炽烈的阳光下,工友们围住了他,神情各异。他不知道,爆炸让那根铁棒刺进了他的左脸颊,穿透了颅骨的底部,经由脑袋的前部,从头顶高速穿出,落在30米开外的地方。

稍后,他的身体一阵抽搐,那是濒死的现象。可是隔了几分钟,他竟然又能说话了。陷入悲伤的工友们赶紧将他抬上一架牛车,送他到最近的一家旅馆。3里多的车程,盖奇腰杆笔直地坐着。到了旅馆,他自己从牛车上下来,几乎没有让人扶一把。

旅馆的老板一边派人到镇上请医生,一边把盖奇领到门廊的阴凉处,给他倒了一杯冰镇的柠檬水。一个小时后,医生坐着马车来到了旅馆。坐在椅子上的盖奇说:“大夫,这个活儿可够你忙活的。”

医生检查了盖奇的伤势。从头顶往下看,盖奇的伤口就像一个倒过来的漏斗。“漏斗”的颈口直径大约3.8厘米,边缘外翻,仿佛被一个锲形的物体从下而上穿过。听到盖奇平静地介绍自己受伤的情形,医生根本不信,铁棒穿颅而不死?肯定被爆炸吓傻了,说的尽是胡话。这时候,大概是因为颅压的变化,盖奇开始呕吐,并有半茶匙的脑组织从创口处溢出,医生方才意识到,一切都可能是真的。

限于能力,医生只对盖奇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就将他托付给了约翰·哈洛(John Harlow)。哈洛不仅医术高明,还在一家医学院任教。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盖奇的伤口不可避免地感染了,高烧、昏迷、脓肿,各种症状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幸好哈洛懂得如何消毒,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里,这绝对是一门极高的学问。他让盖奇半躺在床,像理发店给顾客洗头那样,用酒精配制的酊剂给伤口做定期的细致清洗。一旦生出脓肿,哈洛立刻用手术刀予以切除,以免感染扩大。就这样,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盖奇就神奇地痊愈了。哈洛谦虚地对人说,我只是给盖奇清洗和包扎伤口,是上帝治愈了他。

(菲尼亚斯·盖奇的病例)

由于铁棒刺断了神经,盖奇的左眼瞎了。那时没有颅骨修复的技术,漏斗状的创口,也仅仅被缝合的头皮遮住。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到皮肤下的脑组织在随着脉搏而跳动。不过总体而言,盖奇恢复得非常好。他的右眼依然视力极佳,他的耳朵听觉灵敏,触觉正常,四肢和舌头也没有麻痹。他走路很稳,双手灵活,讲话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困难。当他11月回家休养时,新汉普夏(New Hampshire)的乡亲们觉得他简直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然而很快人们认识到,过去的盖奇不复存在了。他的遭遇的确称得上传奇,但决非童话。用哈洛的话讲,盖奇的“理智能力与动物本能之间的平衡状态”好像在那场事故中被摧毁了。变化在脑损伤的急性阶段结束后不久就出现了,他变化无常,对神灵不敬,经常会使用最粗俗最猥亵的语言。而这些,都不是盖奇以前的为人特点。哈洛说,盖奇讲的那些下流话太难听了,连妇女们都被告知不要在他面前停留太久,以免她们敏感的心灵受到伤害。在笔记里哈洛写到,最严厉的谴责和教导也没能让这位可怜的幸存者的行为举止变得好一些。

当盖奇返回岗位,同事们也发现,原来那个性情温和、头脑精明、执行计划很有恒心的盖奇不见了。以前欣赏他的雇主也认为他不再胜任以前的位置——变化太大了,随着身体的变化,他的人格也彻底改变了。

如今的盖奇对人缺乏丝毫的尊重,一旦有人与他的看法相左,他就变得格外的不耐烦。他相当顽固,有时候却优柔寡断。他喜怒无常,总是首施两端。他设计了不少关于未来的计划,往往刚开始起步,就抛诸脑后。

无法胜任原来工作的盖奇只好到农场去找活儿干。但是就像人们预料的那样,他要么因心血来潮而辞职,要么因缺乏自我约束而被解雇。就这样流浪了一段日子,一个马戏团把他招了进去。当他的名字广为人知之时,他已经成为纽约巴纳姆博物馆的招牌人物。每天的工作就是向观众展示他的伤口,以及毁了他又再造了他的那根铁棒——他一直带着它,像一个收集癖那样依赖着它。

可是这样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多久。四年后,盖奇去了南美,在圣地亚哥、瓦尔帕莱索一带流浪。他在农场打零工,也做过公共马车车夫。

1859年,盖奇的身体状况恶化了。第二年,他返回美国。他的母亲和过上了好日子的姐姐把他接到了旧金山,从此没再外出。1861年5月21日,生了一场小病的盖奇出现了大抽搐,旋即他失去了意识。接下来,是一连串的抽搐,类似癫痫发作,自此再没有醒来。在医生的死亡证明书上,他享年38岁。

相较于当年轰动一时的事故,盖奇之死没有引起任何反响。直到六年后,学者们才如梦初醒,意识到盖奇的重大意义。他的头骨和那根铁棒从墓中取出,安置在哈佛医学院的华伦解剖馆中。1868年,哈洛发表论文,介绍了盖奇的创伤恢复过程。1870年,杰克逊(J.B.S.Jackson)对盖奇头骨的创伤位置做了精准的描述。

有人将盖奇的悲剧称为“上帝的实验”,它吸引着无数科学家的目光。在之后的 150多年里,直接研究盖奇的论文就超过500篇。而我只想指出隐藏在其中的一个既复杂又简单的事实:大脑是身体的一部分。

作者:西闪,独立作家,书评人。著有随笔集《思想光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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