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教你改作文——以《书剑恩仇录》第一回为例

金庸开笔一甲子,澎湃新闻制作专题“金庸武侠六十年”,其中采访《金庸识小录》作者严晓星,严介绍说,1984年左右,金庸热席卷大陆,其时他九岁,正上小学,某位二十来岁的实习老师拿《书剑恩仇录》来教学生们写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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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是讲《书剑恩仇录》的开头,讲陆菲青藏在一个清朝官员的家里。他是一个反清复明的志士,但是他隐藏在清朝官员家里,这本身就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他虽然很普通,但是竟然能用针法把蚊子杀掉,这就有一种张力在里面。过了不久,又有他的仇家来寻仇。就这么一个开头,老师就用它来讲了文章怎么样才有悬念,怎样一波三折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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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1972年写完《鹿鼎记》后宣布封笔,之后用十年时间修订旧作,出版《金庸作品集》。1984年大陆读者能看到的,除了从香港带回来的明河修订版,多半是大陆各出版社根据明河版盗印的版本。我最早看到《书剑恩仇录》就是广东哪个出版社盗印的,“干杯”全印成“乾杯”,那是1982年春节。

因此,大陆读者一开始接触的,就是金庸经过十年修订的版本,也就是后来三联版金庸作品集的版本。到了把这套版本读全了之后(1985年左右),再看到《金庸百家谈》这样的读金文字,有些细节就很让人困惑,比如秦南琴是谁?完全不可索解。当时特别想找金庸小说的连载版或初刊版来读,可是去哪儿找呢?比写封信去香港《明报》抗议金庸让小龙女失贞(我真动过这心思)还不靠谱。

直到近年,托网络的福,金迷们终于可以大致收齐前后几个版本的金庸作品,自由地进行比较阅读。这于作者而言,未必是一件乐事。记得当年“《围城》汇校本”引得钱锺书先生大光其火乎?但是作品越是流传广远,就越有人关注它的前世今生,防是防不住的。

读完金庸作品初版,最大的感慨是想对小学语文老师说声谢谢:您说的“文章是改出来的”果然是至理名言啊!连载小说日刊千字,随写随发,任你大罗金仙,也只能做到元气淋漓,异想纷呈,不可能精雕细琢,面面俱到。而从佳作到精品,中间要跨过几多座山,几多条海(麦兜)!难怪曾有人感慨,古龙较之金庸,端端少了修订这十年,否则决不致留下如许缺憾。

现在我们很容易看到鲁迅是怎样改文章的,因为有《鲁迅手稿全集》行世,朱正先生还著有《跟鲁迅学改文章》。会有《金庸手稿全集》吗?不好说,老爷子加油。

(《书剑恩仇录》插画,王司马作)

按说读过前后这几版的朋友也不少,但我在网上看到的版本比较,大抵还是讨论情节、人物的增删修正。我一直想来下个笨功夫,倒不是要做汇校(严格意义上汇校的话,就不能用电子版作底本,还得找到各报刊的连载版),而是从文章的角度,拿初刊版与修订版进行详细对比,揣摩金庸当初怎么写?为何这么写?后来怎么改?为何这么改?从中或许能读出辞章、匠心甚至时世、情怀来。

此事拟想已久,总因是不急之务,放在一边。现在乘着“金庸开笔一甲子”这由头,就选在2015年2月8日,试他一试,料亦无妨。如能就此陆续写下去,也不枉你我三十三年读金路。对吧?

据傅国涌《金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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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2月初……《草莽龙蛇传》已连载完了,必须有一篇武侠小说顶上,而梁羽生顾不上,写稿之责非落在他的头上不可。……经不起他们的劝说,查良镛只好答应了,打电话到报馆,报了个题目《书剑恩仇录》,但从哪里写起,他还没想好。

2月7日,发稿的日子到了,编辑派了一个老工友上门来等,在当夜九点前无论如何要有一千字的稿子,否则明天的报上就有一块空白了。

老工友触发了他的灵感,他便从塞外古道上一个“年近六十,须眉皆白,可是神光内蕴,精神充沛”的老者写起,先把这个工友打发走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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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恩仇录》的第一回,初刊版与修订版长度不同,修订版实际上是将初刊版的两回并作了一回,回目也从每回七字绝句,改成了一付七字联语。初刊版第一回回目是《古道骏马惊白发》,至“只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我武──维扬──’‘我武──维扬──’的喊声”止;第二回回目是《险峡神驼跃翠翎》,讲述霍青桐率族人危峡夺经与安通客栈中骆冰与镖师们的冲突。而修订版第一回的回目是《古道腾驹惊白发 危峦快剑识青翎》,文字改动不大,但对仗稍工,总之旧武侠小说的气息还是很重。

初刊版的写法也很老派。如果严晓星的小学老师看到的《书剑》是初刊版,估计就不会拿来当范文讲。初刊版的开篇,与其说是金庸作品,更像是梁羽生的风格,劈头就是一阕辛弃疾的《贺新郎·将军百战身名裂》,接着叙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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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气宇轩昂志行磊落的“贺新郎”词,是南宋爱国诗人辛弃疾的作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骑在马上,满怀感慨地低低哼着这词。

这老者已年近六十,须眉皆白,可是神光内蕴,精神充沛,骑在马上一点不见龙钟老态。他回首四望,只见夜色渐合,长长的塞外古道上除他们一大队骡马人伙之外,只有阵阵归鸦,听不见其他声音,老者马鞭一挥,纵骑追上前面的骡车,由于满腹故国之思,意兴十分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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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精神矍铄”、“神光内蕴,精神充沛,骑在马上一点不见龙钟老态”来写一位老侠士,等于夸一位艺术家“德艺双馨”,完全没有特色,十分落套。而且陆菲青是反清志士隐姓埋名逃避通缉,而且“大隐隐于朝”,直接就任安边将军府的西席,他平时显得那么霸气侧漏干嘛?读书人到五六十岁还“一点不见龙钟老态”,你当安边将军府中都是瞎子么?

起笔写的是“古道”,然后交代人物背景,转笔讲述李沅芷如何从小爱好武艺,十四岁后更学了一身上乘内家功夫,“她师父就是上面所说那位那位老者陆菲青。陆菲青是武当派中数一数二的前辈好手,他所以成为李沅芷的师傅,说来有一段机缘巧合的故事”。

到了修订版里,以上文字全部删去。开头换成了一段画面感很强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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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十八年六月,陕西扶风延绥镇总兵衙门内院,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儿跳跳蹦蹦的走向教书先生书房。上午老师讲完了《资治通鉴》上“赤壁之战”的一段书,随口讲了些诸葛亮、周瑜的故事。午后本来没功课,那女孩儿却兴犹未尽,要老师再讲三国故事。这日炎阳盛暑,四下里静悄悄地,更没一丝凉风。那女孩儿来到书房之外,怕老师午睡未醒,进去不便,于是轻手轻脚绕到窗外,拔下头上金钗,在窗纸上刺了个小孔,凑眼过去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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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对陆菲青全无描写,只是说“教书先生陆高止是位饱学宿儒,五十四五岁年纪”,这便符合一位总兵府中女儿西席的边缘身份,没人觉得他重要,因为年龄关系,教女学生也不致防嫌,又因为是女学生,也没有科考什么的教学压力。陆高止与李沅芷,就是贾雨村与林黛玉的关系,黛玉后来对贾雨村有啥感情吗?看不出来。

我想,严晓星的老师会拿这一段开头来教学生作文,是因为它经历了一连串的反转:教书先生——身怀高深武功,会用金针打苍蝇——女学生求收徒,答应了——背过身就准备连夜跑路——女学生次日来只看过留柬,还没哭出来,先生受重伤回来了——原来遇到了仇敌,一番大战——师徒关系正式形成。

金庸的小说除了少数一两部如《连城诀》外,从来没有主角一开始就露面的,都是从配角入手。然而就是配角的故事,也能三翻四抖,充满了叙述的张力。金庸不像古龙那样喜欢大面积使用限制视角,但他也不那么喜欢旧武侠小说习用的全知视角。《书剑恩仇录》开头的修订,正是从沿袭旧小说传统的全知视角,改成了李沅芷视角的限制视角,直到“陆高止”重伤回返,才转成了全知视角交代人物背景,读者此时方知陆高止真名陆菲青,而且删去了陆菲青有师兄马真、师弟张召重的交代。两相比较,新派武侠的“新”字便呼之欲出,夺人眼目。

《书剑》第一回的核心情节,是陆菲青荒山大战焦文期等三人。这一段改动虽然不算大,但能体会作者时时考虑人物性格、口吻、行径的细心。比如陆焦二人结仇原因,初刊版是“十多年前和陆菲青在直隶言语失和,动过一次手”,修订版改成“十八年前在直隶滥杀无辜,给陆菲青撞上了,出手制止”,这是为了树立陆菲青的正义形象,让读者尽快能有代入感。

又如初刊版陆菲青叫焦文期“焦三哥”,修订版改为“焦三爷”。陆焦二人有仇无恩,见面叫哥确实不大恰当。至于那位“玉判官”,为什么要从“贺人龙”改名“贝人龙”,就不好揣测了。难道金庸初下笔时,写到“两湖豪杰”,想起了贺胡子贺龙?

修订版这段增加了不少文字,强调罗信与贝人龙都远非陆菲青的对手,陆菲青之所以不立下杀手,是因为年岁大了不为已甚,“以罗信的武功,怎能与他拆到十招以上?只因陆菲青近年来深自收敛,知道罗信这些人只是贪图功名利禄,天下滔滔,实是杀不胜杀,是以出手之际,颇加容让……这背上一拍,脸上两掌,只消任何一招中稍加劲力,贝人龙便得筋碎骨断,立时毙命。但他是武林前辈,也不和这些人一般见识”,陆菲青嗣后受伤,也是“存心忠厚,反遭暗算”。这些描写都是为了塑造陆菲青武功高强又武德高尚的形象,就穿了还是“德艺双馨”,但不直接说这词儿,而是通过人物的心态、行动来表现,就高明多了。

初刊版里,陆菲青点中了罗信的“血门穴”,这个细节有问题。我们知道金庸不懂武术,但写武侠小说,中医经络脉穴是一定要略懂的,那里面并不存在“血门穴”这种东西,只有“经穴八门”(气门、血门、虚门、实门、寒门、热门、风门、湿门)之说,“血门”是一些穴道的总称。修订版改为“幽门穴”,就比较靠谱,在脐上六寸处,属足少阴肾经,主治腹痛腹胀呕吐等胃肠病症。

金庸初写武侠,学的是谁?以他的傲气个性,肯定不会去模仿先行一步的梁羽生,《书剑》是历史现实题材,学还珠楼主也学不上。荒山血战这一场的技击灵感,大半来自宫白羽《十二金钱镖》第二、三回,包括焦文期的铁牌,跟铁牌手胡孟刚的双铁牌就很相似;与胡孟刚对敌的双钩盗匪,也很像使吴钩剑的贝人龙;盗匪里还有个使五行拳的,还有个剑术精熟的白面少年。如果你看过《十二金钱镖》,就会发现里面的打斗场面很熟悉,甚至语言风格都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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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菲青见焦文期功力甚深,颇非昔比,低喝一声:“好!”一个“虎纵步”,闪开正面,踏上一步,已到了焦文期右肩之侧,右掌一招“划手”,向他右腋击去。焦文期急忙侧身分掌,“琵琶遮面”,左掌护身,右手“刀枪齐鸣”,弓起食中两指向陆菲青点到。拆得七八招,陆菲青身形一矮,一个“印掌”,掌风飒然,已沾对方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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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牌手双牌翻飞,专寻对手的破绽,只是不得下手处。忽然见对手也似焦躁起来,用了一手“金鸡点头”,烟管虚向胡孟刚面门一点。胡孟刚觉得有机可乘,急用双牌一封。不意盗魁虚实并用,变幻无常,蓦地将烟管往回一撤,复往后一斜身;“大鹏展翅”,烟管突向胡孟刚的“分水穴”点去。胡孟刚双牌已封出去,急切间缓不过招来;见敌招已到,避重就轻,连忙一拧身。这盗魁真个厉害,将招就招,往前一送,烟袋锅直点胡孟刚左股“浮稀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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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白羽与金庸都是文人出身,不谙武术,所以宫白羽和金庸前期小说写打斗,主要比拼招式名称,加上一些稀奇古怪的穴道名称。人物动作点到为止,不能细写,与郑证因这种技击实力派写法迥乎不同。其后这种“文人武侠”就一路狂奔,到独狐九剑的无招胜有招,小李飞刀的例不虚发,追命三爷的大长腿绕过自己脖子飞踢对手,对武学的想象越来越高妙玄幻,跟身体的关系越来越少。不写剑仙,胜似剑仙。

这就是“新派武侠”的唬人史。在《书剑》里,还只是刚刚起步,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民国武侠味儿。像赵半山的“飞燕银梭”,也脱胎自宫白羽笔下武胜文的“子母神梭”。至于九股烟乔茂,与红花会七当家小诸葛徐天宏,从长相到性格、行事,都极为肖似……这样可比可较者尚有不少。所以不妨说,金庸被赶鸭子上架写《书剑恩仇录》时,《十二金钱镖》就是他的箧中秘笈。八十年代《明报月刊》曾发表宫白羽之子宫以仁评介《十二金钱镖》的文章,算是查大侠对前辈的一种报答吧?

(本文原标题为:《看金庸怎样改小说》)

作者:杨早,知名文化学者,作品有《野史记》等,正编《话题》系列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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